因为被禁在府中,不用再去文华殿上学,闲着的时候,她甚至自己拿起了竹简,刻起了字。用书简篆书,是一件非常需要耐心的事情,刻着刻着沉入其中的时候,很容易让人的心安静下来。 此刻,再抄几句佛经,林昭感觉自己就像自己给自己做了一次心灵按摩一样。 那股因为明康公主替她而死,一直潜藏于心的愤怒,似乎也逐步在这缓慢的,重复的动作中,被逐渐抚平,收敛了。时间,果然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似乎任何炙热的情绪,都能在漫长的时间中化解。 所以,报仇这样的事情,决不能拖太久。 想到这里,林昭先拿起旁边的帕子,细细的擦拭自己手中沾染的墨迹,随即走到书房一角的案桌旁,邀请司徒旭坐下后,方才缓声开口道,“世子如此匆匆来见孤,可是宇文墨那边又有新进展了?” 司徒旭看向林昭,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怒气。然而,他这些年到底习惯了扮演无欲无求的仙人,这股怒气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为了掩饰这一闪而过的情绪,司徒旭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随即,方才放下茶杯,从袖中抽出一个纸条,递到她面前道,“宇文墨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我们的捧杀计划,怕是不会太顺利。” 林昭接过纸条,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信息是蓝鸣暗中传递的,告诉他们,宇文墨突然收到了来自北周的信件。信中说了什么,几乎不用猜。宇文墨自从收到那封信之后,便让人给他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 毋庸置疑,蓝鸣被宇文墨怀疑了。 “狼不愧是狼,既狡诈,又敏锐。”林昭语气平淡得说道,随手将手中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很显然,蓝鸣手中关于宇文墨的势力,只是其中部分;他们虽然借助蓝鸣透露的那些消息,然后借势北周太子等人的手,暗中控制了那些势力。但宇文墨其他的势力,依然在发挥作用。 那封突然传到宇文墨手上的信,无疑是他们的手笔。 而收到那封信后,立马察觉不对的宇文墨,自然会将怀疑的目光放到本被他放弃又突然回来的蓝鸣身上。 “殿下似乎并不惊讶?殿下就不担心,你那枚关键棋子还没发挥作用,就死了?”司徒旭看着她那张依然平静无波的脸,忍不住再次问道。 林昭略显诧异得看着他,“世子竟然连这点都看不透,还需要孤解释?” 司徒旭垂眸不言,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因为近日洛京暗处涌现的一些消息,心中生出了急躁,进而影响了自己,乱了方寸。 林昭看了一眼司徒旭,见他不言,还是开口解释道,“蓝鸣本就没几天可活了,我也没打算一直让他待在宇文墨身边做我们的眼睛。宇文墨何等聪明的人,只需要自身行踪暴露一次,立马就能猜到这里面蓝鸣的嫌疑。如今,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至于死?”林昭放下茶杯,目光看向书房里面的一个木雕狼,“狼这个动物,最是谨慎了。在这样关键时刻,宇文墨怎么可能轻易动手杀一个本就将死之人呢?他肯定以为蓝鸣背叛他,是因为想要投靠北周太子等人。所以,确定了蓝鸣的背叛,他不仅不会杀他,反而可能假装更加信任他。反间计这种东西,我们能用得,宇文墨自然用得。” “这个时候的蓝鸣,才是我想要的蓝鸣,既能替我们传递消息给北周太子等人,又能让宇文墨知晓消息,每一方都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每一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到时候,多强相撞,砰——,多好玩!既能让北周太子等人切实感受到宇文墨的威胁,又能消耗他们的力量,两败俱伤,又能借机杀了宇文墨,一举多得! 届时,我们只需坐收渔利即可。” “你就不怕蓝鸣再次反水?” “呵——”林昭嗤笑一声,“在此反水,宇文墨会信他吗?蓝鸣是个聪明人,蓝鸣很清楚,从他前往郑家那一刻,他便已没有了退路,只有宇文墨死了,他蓝家才能继续存活。” “所以,你早就猜到,蓝鸣呈上的名单,不是宇文墨手中的所有势力?” “自然。”林昭点了点头道,“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世子难道会将手中的势力,交与一人掌管?当时,蓝鸣可没有说,他所呈上的是宇文墨所有的势力?若真如此,他何必借助我等?直接递给北周太子等人,岂不是更好?” “可那宇文墨这些年从未离开洛京?”司徒旭再次抛出一个问题,“此人这些年来,一直看着病弱无害,除了和明珠翁主关系好之外,几乎不和其他人交往,日常所做不过是参加各种宴会,竟也有资本招揽到那么多北周势力?” 林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走到那尊木雕狼前,指尖轻轻划过狼首冰冷的线条。 “世子,你怕是陷入了一个误区。”林昭缓声开口道,“北周,可不是我们雍国,我们雍国朝堂的权力之争,最多不过是世族和世族以及寒门的利益争夺。但北周,那可是融入了蛮夷之血的王朝,汉蛮之争一直存在。哪怕这些年来,经过宇文氏一代代的汉化,胡人已经退了一步,可这样的人至始至终都存在。” “很不巧的是,宇文墨正是当下北周帝所有子嗣中,胡部血脉最为浓厚的一位。这些人以前未必会站在宇文墨身上,可一旦确定宇文墨真的要回北周,他们必然会蠢蠢欲动,甚至迫不及待的簇拥上去。再说了,宇文墨好歹是一位王子,而北周也从不缺少想凭借从龙之功一飞冲天的世家。” 书里面的宇文墨,可是因为这个身份,吃了好大一块红利呢。 否则,他就那么回到北周国,猛然坐上太子之位,哪里能坐得那般稳。 不过,林昭扭头,眼神锐利的看向眼前的司徒旭,“按道理来说,这样的事情,世子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北疆就在北周,林昭压根不相信,他会连这点东西都不知道。如果他连这点东西都不知道,也就没资格做她的合作伙伴了。 司徒旭顿了顿,他自然知道这些,自己问这些问题很是突兀。事实上,前面问出那些问题,甚至拿出的那个关于宇文墨的消息,都不过是在为自己争取再思考一下时间而已 他今天来这昭王府只有一个目的,问明白昭王关于南越和亲这件事,是什么打算?虽然这个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是万一呢?而且,如今洛京的暗潮推动的势头,着实令他不安。 可思索了这许久,他也没想出一个可以旁敲侧击的好方法,最终,司徒旭选择了直接问出了那个自己一直想要问的问题,“殿下近日就没察觉到什么吗?” 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林昭捏了捏自己手中的木雕,随手将她摆弄回去,转身坐回位置,拿起茶盏轻轻拨了拨上面的茶叶,随即慢吞吞道,“所以,世子刚刚一直就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怎么,世子是觉得我昭王府搜寻信息的能力,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还是说,世子是觉得孤已经没有合作的价值,打算半路拆伙了?” 司徒旭并没有被这句话激怒,说出了最想说的那句话之后,他反而平静了下来,“殿下觉得旭不该担忧?” “自然该!”林昭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轻点着案桌道,“就是,世子未免太瞧不起孤了。”说着,她再次站了起来,看着书房的点点灯火,随即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个小刀,将那即将燃尽的灯芯,挑出了些许。 “孤不仅知道,南越勾氏政变,还知道洛京隐隐约约传出了南越求亲之事,更知道,如今这洛京之中,从王家到贤王,甚至还包括太子,都已达成默契,欲借此机会,将孤这枚碍眼的棋子,彻底清出局。” “那殿下?”司徒旭蹙眉。 “我为何在这里抄经是吗?”林昭接过他的疑问,转过头,看向幽暗的夜,淡淡说道。“自然是因为,我要随他们的愿啊!” 司徒旭心头巨震,立时抬头双眸直直盯着她,声音更是忍不住扬起,“殿下打算和亲南越?” “世子对我的接下来的计划,如此感兴趣,怎么,难道你北疆秦王府打算将宝彻底押在孤身上了?”林昭不仅没有回答问题,反又问了司徒旭一个问题。 她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作为她共同对付宇文墨的局部合作伙伴,司徒旭没有资格干涉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因为这是她的事。当然,她也不介意司徒旭率领整个秦王府,把宝押在她身上就是。 如果这样的话,她倒可以对他说一说自己的计划。 但很显然,司徒旭并没有这个想法。 听到林昭的反问,司徒旭瞳孔缩了缩,最终又回到了他那副淡然仙人的样子,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随即道,“夜色已晚,旭就不多唠叨殿下了,旭告退!” 林昭也不意外,若司徒旭那么好拉拢,也不会现在还没被人拉拢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