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她搞完了奏章,没事干时,还会被武德帝扔去文华殿,美其名曰,好好补一补这几年在建州缺的课。偶尔时候,则会刻意把她叫去演武场,让她展示自己的射箭技艺。 对此,林昭全盘接受,没有表达过一丝怨言。 而且,即便参议朝政,林昭也没有为了凸显自己的存在感,刻意发表什么高论。只偶尔武德帝问及时,方才站出来,说一说自己的想法。其他时候,便像一根乾安殿的木头桩子一样,沉默站在那里,听着朝臣们讨论各类事情,看着武德帝做各种决策。等武德帝宣布退朝之后,便直接离开。 几次下来,林昭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朝臣对自己的排斥明显小了不少。那些拼尽全力想要找她的把柄的御史博士们,也开始渐渐对弹劾她失去了兴趣,甚至开始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只偶尔,能够看到对面太子意味不明的神情,以及荣王林璋脸上那有时怜悯,有时又充满着敌意的目光。 林昭并没有心思去深究荣王这抽风一般表现背后的缘由。 因为,这几日她看似什么都没做,其实有了很重要的发现。那就是——武德帝的确生病了,这病可能还跟脑子有关,甚至肢体都可能已经受到了影响。 否则,以武德帝宴会上那般重赏她,明显打算让她做刀的目的,在她提出常伴左右的要求之后,是不可能让她隔屏风而坐的。他只会继续抬高她,加深众人印象中的她“被偏爱”的印象。 仅隔开这个动作本身,就透露了很多东西。 而且,有一回她记得自己明明才刚刚跟武德帝汇报一件事。结果没多久便又被武德帝喊过去,然后被迫又汇报了一遍。看武德帝的神情,就像压根不知道那件事已经说过一样。 她在演武场还无意间得知了一个消息。最近这一年,武德帝在演武场锻炼的时间频率,与之前那二十几年相比,少了近一半。即便来演武场,天子也很少射箭了,更多时候都在骑马,偶尔看一下羽林卫虎贲卫等人的表演。 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武德帝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 当然,哪怕得到了这个结论,林昭也没有放松警惕。毕竟,有些事情最忌讳的,就是急。病虎也是虎,只要是虎,就有一口将她咬死的可能。且从如今武德帝的表现来看,他还理智尚存,并没有完全失控。 只是,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和她一样的想法。 刚从大朝会出来,林昭看着面前姿态恭敬,言语间却带着一点不客气,并自称武贵妃宫里出来的内侍,她盯着他看了半响,直到眼前的内侍惊恐的弯下腰,方才淡淡得重复道,“你说,武贵妃请孤去一趟披香殿?” 内侍没有料到眼前的镇国昭王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在他看来武贵妃是昭王的生母,贵妃相召,不说诚惶诚恐,也应该面露喜悦才是。要知道,自晋开始,孝便是政治上的核心武器。当今天子同样篡位而立,虽然没有举孝廉一说了,但对孝之一字看得可是同样重。 而且,内侍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那些看着正准备离去,实则目光一直关注这边的臣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贵妃特意挑这个时候,就是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昭王若欣然前往,那是孝道使然,天经地义;昭王若推诿不去,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不孝”的帽子当场就能扣下来。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昭王殿下就是不想去,也不得不去。 按道理,昭王不是蠢人,不应该不知道这个事实才对。 可眼前的昭王是怎么回事。 内侍不明白,他内心有点惶恐,但不妨碍他继续执行武贵妃的命令。眼看着殿内的朝臣已经竖起了耳朵,明显是想知道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直接提高了声量。 “殿下!”内侍脸上推起笑容,腰却弯得更低了,“贵妃知晓殿下因为被换的原因,对她心有怨怼,自回了洛京之后便一直不愿意见她,娘娘不怪你。只是,娘娘也说了,上一次殿下初回洛京,她顾虑殿下的原因,一直没能与殿下好好叙叙,本就深感遗憾。后来,殿下在建州差点身死,娘娘身在宫中,即便是想帮忙也帮不上。如今,殿下又好不容易再回了洛京,娘娘吩咐奴,不管怎样,都要请殿下过去,她也好尽一尽为人母的职责。” 听完这番话,林昭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动容,“为人母?贵妃娘娘想要尽为人母的职责,找孤干什么?” 那内侍听到林昭这样反问,直接愣了一下,这不是明摆的事实吗?可看着眼前的镇国昭王那一脸疑惑的样子,好似真的跟她无关一样,他又看了一眼周边已经开始聚集的臣子,只能讪讪的继续道: “众所周知,娘娘是殿下的生母,自然——!” 内侍还没有说话,旁边的荣王林璋就忍不住了,他早就知道武贵妃的计划,留在这里本来是打算看林昭的好戏的。在他看来,这一次阿娘亲自出手,林昭压根没有反抗的余地。 没想到,却听到林昭这样一句话。 不认生母,这可是大不孝啊,一旦坐实这个罪名,林昭还想继续当她的镇国昭王?想到终于抓到了林昭的小辫子,荣王林璋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他直接几步走上前,脸上挂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却和内侍一样故意放得最大,足以让周围还没有散去的朝臣听得一清二楚。 “二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娘是你的生母,十月怀胎生下了你,纵然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也不是阿娘的错,而是那司马氏逆贼的原因。自从回了洛京之后,你便没有去过阿娘那里请过一次安。如此就算了,阿娘体谅你,知道你对她心有怨怼。 可如今,阿娘因为担忧你,特意以长辈之尊,派内侍过来,想请你一叙,你却还在这里推脱,甚至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就不怕天下人都说你的不孝,戳你的脊梁骨吗?” 林昭看着林璋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从内侍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武贵妃想要干什么,无非就是想用孝道拿捏她罢了。可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当初南越联姻时,为了把她推出去,林璋可是质疑过她的身世的,而且还明确说了一点,她不像武贵妃。 不过,他们可以忘记,她可不会忘记。而且,不管林璋是真的忘记还是故意忘记,她都会帮他们想起来。毕竟,当初的事情本就是她布的局,为的就是提防眼前这一幕。 “三兄此言差矣。”林昭直接反击,声音同样不小,“当初,三兄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众说过孤不像贵妃,质疑孤并非贵妃亲生。父亲虽然金口玉言,确认孤的身份绝无问题,并下旨‘再有质疑者,立斩不赦’。但当初,若非三兄言辞灼灼,孤也不可能为了证明自己,前往南越。 再说了,父亲只说了孤是他的女儿,但孤到底是不是武贵妃之女,还不确定呢。正如三兄所言,孤如今可是一点都不像武贵妃不是?” 林昭此言一出,周围的朝臣都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想起了当初的场景。那内侍脸上堆起的笑容直接僵住了。荣王林璋更是脸色涨红,气得要死,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毕竟,林昭说的是事实。 当初,有人莫名其妙给了他一个纸条,告诉他林昭可能不是天兆预言里面的人。哪怕他明知道这里面有蹊跷,但为了尽快把这个他厌恶的二妹妹赶出洛京,送去南越和亲,那次朝会上他便当众质疑了她的身世,说她容貌举止与武贵妃无一处相似,恐非亲生。虽然最后被父亲压下,但这番话确实出自他口,当下的满朝文武都是见证。 当时,虽然被父亲拘禁。可当他听到父亲让她前往南越时,林璋在荣王府还是忍不住激动的笑了。在他看来,林昭死定了。一个乡野回来的丫头,凭什么和他争?这下不就落到了现在的下场吗?等她死在那个杂沓地儿,他会在众人面前装模作样的叹惋几句的。 可他没想到,她不仅回来了,还带着满身功勋回来了。 更没想到,两年前他掷出的那把刀,如今刀柄却握在她手里,刀尖对准了他。 如今,林昭当众将这件事翻出来,等于用他自己的矛攻他自己的盾。他若再说林昭是武贵妃亲生,那就是自打嘴巴;除非,他肯承认自己当初是胡言乱语。可一旦承认,岂不是说自己明摆着在欺君,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进退两难。 林昭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林璋竟然敢朝她伸手,自然要有剁掉爪子的觉悟。而且,这一次她回到洛京之后低调了太久了,虽然这里面有为了不引起朝臣的逆反心理的缘故,但也很容易让人以为,她这个镇国昭王,是个空架子。 正缺一个立威的机会呢,如今林璋跳了出来,可不就正好做她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眼看着四周的朝臣已经明里暗里开始互相交换眼神,甚至有人低下头,开始偷偷得和旁边的人小声议论起来。就连先一步离开的太子,都遥遥得看着这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