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十几天,不是半年一年啊,阿娘就变成了这样。看着宋皇后那常泛起皱纹的脸,林瑚心中首先涌现的就是一股怨恨,怨恨武德帝,怨恨他的无情,怨恨他如此对待阿娘。 那可是阿娘,是陪着他几十年的妻子,父亲怎能如此? 怎能如此! 他想说出那份怨,那份难受,想说他的无能,连宋皇后被囚一事都是后面通过舅父才得知的消息,想说阿娘受苦了。可宋皇后神情淡淡的一句话,直接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阻了。最终,太子林瑚只能张了张嘴,压下满腹的话,坐在了宋皇后的下首。 “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直接问道。 宋皇后并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只缓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看着上面石榴树上挂满的石榴,八月份正是石榴结果的季节,宫中的这棵石榴因为地处偏北,果子成熟稍微迟了一些,反而恰好在这武德帝圣寿之际成熟。 哦,不对,应该说,当初武德帝为她栽种这颗石榴树时,本就是特意选的八月末九月初成熟的品种,为的就是他生辰的时候,他们可以共享一颗石榴果。石榴石榴,那紧紧抱在一起的籽儿,多像情到深处的夫妻。当初,不管武德帝说那番话,是因为她背后的势力,还是因为真的相伴之情,她都领了那番心意。 可惜了,时间到底磨灭了一切。 宋皇后将思绪从回忆中拔了出来,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太子林瑚。他像一头被绳索勒住脖子的困兽般坐在椅子上,浑身绷着劲,脸上更是充满了怨恨,哪怕那些话被她压下去了,里面的心思依然一览无余。 这样的儿子,与他的父亲实在相差太多了!若非没有其他选择… 宋皇后闭了闭眼,到底止住了自己这个想法,转身坐了回去。随手拿起身旁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依然是她曾经最喜欢的煎茶,放了许多花椒,用料不菲。可不知为何,她竟有点不习惯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这十几天被迫缩减开支,不得不饮清茶的原因吧。 她到底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没再勉强自己,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已知晓很多东西勉强不得。随即,目露温和的看着太子林瑚,平静地询问道, “你父亲让你来的?” 林瑚没有隐瞒。“张永昨夜戌时末突然跑到孤的端本殿带来口谕,说阿娘已经病愈,是时候出来了,让孤今日来请安。”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再次问道,“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为何会突然——” 虽然,他已经在宋尚书那里听到过猜测,但还是想听宋皇后确认一遍。 然而,话刚说了半截,他的话语酒杯宋皇后抬眸平静地一瞥打断了。那一瞥很静,就因为很静,反而给人很重的感觉,让太子林瑚整个人都愣了一瞬,到嘴边的话再次咽了回去。 “你父亲既然让你来,你就来。问那么多做什么?”她推开手边的茶盏,靠在引枕上,声音依然淡淡的,“你记住,你阿娘只是病了,如今好了。旁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瑚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阿娘这是在提醒他,不管真相是什么,天子既然说是养病,对外便只能说是病。他咬了咬牙,到底忍不住,“阿娘,儿子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宋皇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不再白皙滑腻的手,“担心你父亲杀了吾?” 宋皇后这句话说得太冷静了,冷静得彷佛只是在说一句日常的问候语。太子林瑚听完,却忍不住再次激动起来,压抑在心中的那股怨恨,更是在他胸腔中来回冲撞。他无法忍受宋皇后轻飘飘的说出那句话,因为他太清楚,如果真到那个时候自己的结局了。 而且,他也无法想象,没有宋皇后,他该怎么办? “阿娘——” 宋皇后却彷佛根本不知道太子心中的巨震一样,继续道,“放心,你父亲这个人好面子得很,那可是把自己比作秦皇汉武的人物,除非吾自己自杀,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杀我的。最多,也就这般囚禁我,让我慢慢病逝罢了。” 林瑚却越听越心惊,宋皇后说出了他当时听到阿娘被囚禁时,心中的隐忧。 “阿娘?” “瑚儿,我还没有说完。”宋皇后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扭曲的脸,声音依旧平静,“这一次,你父亲的行为,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无能。吾以为自己是皇后,掌控整个后宫,届时,哪怕你处于劣势,依然可以和你舅父里应外合,挣扎一番。可你父亲,只安排了区区一千虎贲卫,就直接斩断了我所有的动作。 而且——” 宋皇后闭了闭眼,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吾可以肯定,你父亲当时对我产生了杀意,他那时候,是真的想杀了我,手都已经扼住了我的脖颈。只那么一瞬,仅仅只差那么一瞬,他就杀了我了。” 林瑚的脸刷地白了。 “阿娘,父亲真的——” 宋皇后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瑚儿,我告诉你这一点,不是在告诉你,你的父亲何等无情。我是在告诉你,你的父亲掌控力依然很强,依然存有理智,哪怕他生病了,也是一头病中时刻伺机择人而噬的老虎。” “所以,父亲是真的病了?”太子林瑚问道,他忽视了宋皇后的其他话,脑海中只留下武德帝生病这个核心消息。 宋皇后更加失望了,她看向林瑚,这个自己的儿子,“你只关注这个?” 林瑚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自从获知这个消息之后,他便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偏偏派去打探确认消息的人被父亲发现了,不仅没有确认这件事,还让他被敲打了。如今,阿娘终于被放出来了,亲口确认了这个消息,他怎能不激动。父亲生病与否,可直接关系到接下来自己的计划。 “阿娘,你应该清楚,父亲一旦生病,对儿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清楚。”宋皇后接过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所以,你以为,你父亲为何把我放出来,还点名让你来见我?” “我——”林瑚的确很疑惑这件事,但刚刚那个消息太重大了,重大到他压根没心思想这件事,“阿娘,你——”他想问,宋皇后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宋皇后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石榴树。红红的石榴沉甸甸坠在枝头,因为没有人摘,不少石榴已经炸开,露出了里面红彤彤,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曾经,武德帝最喜欢的,便是将这些石榴仔一把攥住,喝里面的汁水。 这种方式看似野蛮,却也充满着野性,若非如此,武德帝走不到今天。可如今,他的儿子,她的瑚儿,却光有野心,连自己如今的境况都没有认清。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瑚儿,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你父亲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必然有其目的。当初,找回林昭,给他封王是如此;如今,明知道我已经知晓他生病这一秘密,却依然放我出来,还让你来见我,亦是如此!” 林瑚立马反应了过来,“阿娘的意思是,我等如今也成为了父亲的一枚棋子?” “难道不是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吗?”宋皇后冷静的问道。 她回过头,看着太子。 “记住,你父亲是天子,以天下为棋局。他这个人——”宋皇后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武德帝,声音低沉了下来,“从我嫁给他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他是一个格外理智的人,任何事情,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亮刀,他都一清二楚。他可以有情,但那情不能影响他的目标;他可以宠爱别人,但这份宠爱绝不会失智。否则,你以为为何独独是他从你祖父那么多儿子当中脱颖而出,成为如今的皇帝。” “难道不是因为先仁康太后碰巧之下提父亲喝下毒药,被那恶妇司马氏毒杀,这才让父亲立誓反抗,坐上了今天的位置?”林瑚反问道,武德帝因为生母被毒而死,进而杀了嫡母兄长,夺得嫡位,早已是当下雍国公认的事实。 “你太天真了,瑚儿!”宋皇后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说出的话却格外残忍,“这世间的男子,总爱给自己的野心,冠上道德正义的帽子。明明是自己心存野心,却还是要打着为母报仇的名义。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吾很是怀疑。毕竟,那份毒药为何就那么巧,进入了去看儿子的仁康太后口中?要知道,司马氏送的毒药,可不是送到后院,而是前院。” 说罢,她冷笑一声,“为母报仇、诛杀嫡母、夺嫡正位,多好的借口,可事实呢,那不过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为自己的野心粉饰的借口而已。或许,你父亲的确悔过,愧疚过,甚至为此容忍了这么多年赵家的贪婪。但如果时间重来,你猜猜,你父亲会怎么做?” 说着,不待太子回答,她便继续道,声音冷淡,“不管当时是巧合还是有意,最终那份毒药依然会进入仁康太后口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