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时辰,尚还来得及,李元便也没有多想,就这么来到了这个小摊旁。 “摊主,来一叠寒具!”他温声说道。 憨厚的摊主这才如梦惊醒一般,赶忙把一叠已经炸好的寒具,递到李元面前。出于某种讨好的心里,又赶往让旁边的娘子,给他递上一碗蜜水,陪着寒具吃。 李元拿起那枚略微发黑的环状寒具,和自己府邸做的完全不同,虽然同样带着炸物特有的香气,但那抹黑色就像一处抹不去的污垢一般时刻提醒着他,这枚寒具所使用的油脂,是经过了多少年都没换的陈年旧油。 他轻轻咬一口。 可或许是久不吃这样油脂的缘故,也或许是他老了,李元只觉得一阵腻味欲呕,完全咽不下去。 终归不是二十年前了,李元忍不住想道。 他也没有勉强自己,让身边的人付了钱之后,便打算离去。 “等一下!”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正是周赟。 李元扭头,看向这个年轻士人。刚来小摊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此人,甚至还听到了他提的右仆射的话。涉及自己,李元自然敏感,他刚刚停下来那么一番动作,也有想要弄清楚此人意欲何为的意思。 “你是——” 周赟连忙正了正衣裳,对着李元俯身一礼,“学生周赟,拜见左仆射。学生师从正阳先生,此番前来,正是为家师所遣,来拜访右仆射。只是,贵府仆从不肯让学生拜见。好在,学生听家师说,右仆射曾经最好这个摊位的寒具,便在此等候,终于等到了右仆射。”说着,便从袖口拿出一枚竹简,递到他面前,“这是家师要赟交给右仆射的。” 一听正阳先生这四个字,李元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天天喝酒醉鬼一样的年轻男子,明明才华横溢,却不入朝堂非要去修什么道,整日神神叨叨,还非说他未来会不得好死,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 如今只不过想起,脸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但好歹顾忌眼前人是那人的学生,他强忍住了这股不悦。待听到周赟提及这个摊位的寒具时,又忍不住一阵恍惚。 接过周赟递来的竹简,李元缓缓看去,却发现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卦象。 ——是艮卦! 艮卦,下艮上艮相叠,艮为山,喻意静止。《象》曰,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李元不知为何突然心内一凛,偏偏在这个时候,得到了这样一卦,那人是真算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前的周赟一眼,直接拿出一枚玉环道, “你拿着这枚玉环,去我府邸等我!” 谁料周赟却并不接,摇头道,“多谢右仆射好意,只家师说了,令我将竹简送到就回去。”说着,再次俯首一礼,便又坐在小摊上吃起寒具来。 李元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扭头就坐上了一旁的马车,再次朝着的宫门而去。 只是袖中的那个卦象,却彷佛突然之间有千斤重一样,重重的压在他的心上,让李元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更是沉重起来。 大雍正宫,未央殿,武德帝也已用完早膳,正在内侍宫女的服侍下,穿戴参加朝会的衣裳。 因为只是日常朝会,并不是元旦新年那种大朝会,所以武德帝虽然也玄衣纁裳,却并没有十二章具备,自然也没佩戴那个碍事的冠冕,只随意戴了个通天冠,挂上心爱的佩剑,便抬脚打算朝乾安殿而去。 只他的脚刚迈出,便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硬生生顿住了,看向身旁的张永,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的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明康刚刚离京了?” 张永本就站在武德帝身边,早就预料到帝王会问这件事,听到问话立马就把头埋了下去,恭敬得俯首回禀道,“是的,陛下,宵禁刚解除,大公主就离京的。” 武德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脸上没有了刚刚那股子好整以暇的神情,脸上直接蒙了一层阴霾。他并没有立马继续问话,只漫不经心的抚了抚身上的腰带,手指在上面挂着的玉勾摩挲了好一会儿,方才半阖着眼,缓声问道, “去了哪里?” 张永抬眸飞快得觑了眼前的天子一眼,知道他定是生气了。 天子发火一般有两种形式,明面上的雷霆之怒,那一般都是对着大臣的,来得快去的也快;还有一种怒火,便是此前这般,明明脸上什么愠怒的表情都没有,却总能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之感。 他不敢耽搁,连忙将自己知晓的信息全部说出,“据说,是去了昭王殿下的皇庄。昨儿个,昭王殿下突然找到大公主,说她从小便忍饥挨饿,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殿下听说洛京有高产的神种土豆,一亩地便能亩产七八百斤,就想将陛下赏赐的皇庄都种上土豆。” 说道这里,他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面前的天子,果然看到天子神情松缓了些许,便继续道,“殿下又说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管理皇庄,就想劳烦大公主帮个忙。据说,大公主当时听完之后泪眼涟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昭王殿下的要求,今儿一大早,甚至不顾身体状况,便急匆匆赶去了殿下的皇庄上。” “呵——跑得倒是挺快的。”武德帝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讥诮,对明康这个女儿又多了一重失望。什么种土豆,不过是那逆女让她心安理得离开洛京随口编的一个理由罢了,他就不相信明康会不清楚? 明明知道妹妹的好意,却还是堂而皇之的受了,留自己妹妹一个人在这洛京面对一切,呵~这就是他的好大儿啊!哪怕冷漠如武德帝,都忍不住为自己那可怜的二女儿不值起来。 她可是才刚回洛京没多久呢! 不过,很快武德帝就忍不住又不忿起来,那逆女对着自己就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气得他要死。 结果对她那个姐姐,倒是好得不行,就明康那种货色,竟然也维护她。既然如此,今儿个这场局,也是她该得的。 就连站在旁边低头侍立的张永,都不免在心头喊了一句,“昭王着实糊涂!” “罢了!”武德帝摆摆手,“由她去。朕倒要看看,正主跑了,朕的好女儿,今天这场戏打算怎么唱。她最好自己扛住这波压力,否则,这王爵朕也不介意收回去——” 他语气平淡,话语中的冷酷,却让周遭内侍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 一瞬间,整个未央殿噤若寒蝉。 好在,天子没再继续说什么,很快便再次抬脚按剑,走了出去。 张永等人立马跟上。 没多久,天子仪仗便从未央殿出发,威仪赫赫得向朝会正殿乾安殿逶迤而去。 此时,百官也开始按照品级,鱼贯进入乾安殿正殿。 每个人都是身穿玄色官服,头戴进贤冠,只冠的材质和梁的数目不同,黑压压如同一片暗潮。本来一切都端正肃穆。 突然,一个御史或许是因为紧张的原因,差点在进殿时绊倒在地,惹的身旁不少老臣侧目,目光之中更是流露出些许不屑之意——定又是个 一国的朝会,自然是威严肃穆的。 更何况,前面头顶还坐着一个明晃晃配着剑的暴躁皇帝。 和后来的某个朝代,朝会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仪式内容不同,此时雍朝的朝会,还是天子治理国政的正儿八经议事会议,并没有表演化,形式化。殿中也没有锦衣卫或者御史监督,随时给百官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很快,随着乾安殿入朝的鞭声响起,百官进入参拜,时隔三日的议政朝会便正式进入议题。 开场的依然是按照惯例的小事,譬如,该给某个功臣赏赐了;按例又该给谁恩赏了;二月末了,立春了,该下令各地郡守督促百姓开始整饬田亩了;雨水节气,某个地方似乎雨水降得有点少,地方上书,陛下我等要注意了;某个地方,雨水又降得有点多,陛下我们要预防了。 总之,这些琐碎的事情,就像一个个小小的测量阀一样,被百官们拿来测量今天天子的心情和耐心。 如果天子心情好,对这些问题都一一过问了一遍。 对于百官们而言,那便是好消息;反之,则风紧,扯呼!除非极为重大的事,否则便最好另找时机上报。 不过,有的时候,百官们也有辩驳不清形势的时候。 譬如,现在。 御史周勉小心的觑了上首的天子一眼,明明刚刚他那些御史同僚们奏报的事情,天子都一一询问了,甚至还很有耐心的做了回复。按道理而言,今儿个朝会天子心情应该不赖的。 可周勉看着虽然没有戴冕旒,却面无表情得坐在御座上的天子,却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只觉得此刻天子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老虎,下一秒就要一跃而起杀人,威压格外迫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