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品将作监少监。
七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马尾在她掌心柔顺地垂着,她忽然笑了:从五品。巧儿,你刚来的时候连个佃户家的灶台都修不好,如今倒成了朝廷命官了。
陈巧儿走过去蹲在她身旁,把那枚铜球递到她眼前。七姑扫了一眼,神色陡然变了。
锁芯?
嗯。李厚德身上滚出来的。陈巧儿声音压得很低,我揣了一路没想明白。鲁大师的图纸匣我当面锁的,钥匙挂在我脖子上从来没人碰过。但李厚德手里有个一模一样的锁芯……七姑,要么鲁大师生前做过两个锁芯,要么——
要么有人打开了那个匣子,照着模样又打了一个。
两人对视,空气忽然沉得像凝住了。
七姑把铜球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指着纹路深处一处极细的刻痕:巧儿,你看这儿。
陈巧儿凑过去。那刻痕比头发丝还细,若非七姑长年在山野间辨草识虫养出的眼力,根本不可能发现。刻的是两个字,蝇头小楷,笔画却异常凌厉——
寻我。
她猛地站起来。
鲁大师的字迹。七姑也跟着起身,手按在她腕上,他在锁芯里藏了这两个字。他早知道会有人打开匣子,也知道这东西会流到谁手里。他在让你找他。
可他三年前就死了。陈巧儿的声音有点哑,我亲手入殓的。棺材是我打的,我亲眼看着他——
七姑的手收紧了些:巧儿。你别忘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一句话像冰水浇在头顶。陈巧儿忽然想起那卷图纸最后一页的天象标注,想起鲁柏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难以言说的光芒。老头子当时嘴巴翕动了很久,最后却只说了四个字:别怕,等着。
她以为那是安慰。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承诺。
她跌坐在院中的石墩上,铜球在掌心硌得生疼。七姑把马拴好,走过来挨着她坐下,肩并着肩。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枣红马喷鼻息的轻响和远处宫墙外传来的市声。
过了很久,陈巧儿轻轻开口:七姑,你信这世上有门吗?能从一扇门进来,就能从另一扇门出去。
七姑答得干脆,我头一回见你,你在山沟里摔得满身泥,嘴里念叨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你眼睛里那个亮法,山里的獐子都没你精神。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这地界的人。
陈巧儿侧过头看她。七姑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鼻梁上一颗极淡的小痣,下巴绷出好看的弧线。她忽然伸手捏了捏七姑的耳朵尖,低声道:那要是我要回去了,你跟我走吗?
七姑没回头,嘴角却弯起来:废话。茶树都快叫你养死了,没我看着,回去也是荒山一座。
陈巧儿鼻子一酸,眼眶里热气往上涌。她赶忙低头,装作去研究掌心的铜球,喉头滚了两滚,把那点软塌塌的情绪咽回去。
她站起来,把铜球揣回怀中,拍拍膝上的土,那咱们得快了。白露后第七日,满打满算四十一天。先得把封赏应付过去,皇上的匾额还没挂呢,不能刚领了赏就走人,太不给面子。然后找机会辞官,路上还得安排几个忠心的工匠兄弟帮忙看守那些图纸,我怕人走了东西被人惦记。
七姑也站起来,拍了拍马屁股,那牲口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肩。
那李员外呢?七姑忽然问,流放三千里,但方才我看他那眼神——
不像是认命的眼神。陈巧儿接过话头,他最后那句话你也听见了。鲁大师的事情他一定知道得比我们多。流放路上山长水远,万一他半途跑了,或者被人劫了……
七姑眼睛一眯:我去追。
陈巧儿拉住她袖口,你一个人追三千里?疯了不成。我倒有个主意——今早御前那位提点刑狱的王大人,上个月他娘的重病是我用蒸馏法治好的。他欠我人情,我托他沿途多派几个人暗中盯着李厚德。若他老老实实去流放地便罢,若有什么异动——
她忽然顿住。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拍门:陈少监!陈少监可在?
七姑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御前一个小黄门,跑得满头汗,手里捧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他见了陈巧儿匆匆打个千儿,压着嗓子道:少监,方才京郊驿马急报。李厚德的囚车出城不到两个时辰,在十里亭外遭劫了。押解卫士三人重伤,李厚德不知去向。王大人遣奴婢来禀您一声,说——说此事蹊跷得紧,让您近日务必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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