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了两个字也说明不了什么,仿款多了去了。他嘴硬,语气却没刚才那么笃定了。
张胜寒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画是绢本,用的是石青石绿,矿物颜料,清中期以前的东西。你说没款,是因为款在裱边的夹层里,你没揭。
孙掌柜猛地抬头看她。
张胜寒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语气平淡:
耳坠是老坑玻璃种翡翠,满绿,你说有棉絮,是因为你对着太阳光看的,得打背光。
她伸手拿起一只耳坠,指尖捏着,对着柜台顶上的灯泡照了照。
灯光透过翡翠,绿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深潭,通透得连指腹的纹路都能隐约看见,哪里有半分棉絮。
孙掌柜的小胡子抖了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还有这砚台。
张胜寒放下耳坠,又拿起端砚,指尖在砚池边缘轻轻一划,老坑水岩,石品有火捺、蕉叶白、鱼脑冻,你说石质粗?
她把砚台翻过来,底款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是,何绍基的号。
何绍基用过的砚,你说民国仿的?
屋里静了下来。
煤炉里的煤球烧得噼啪响,门外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远远的。
孙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又推了推,指尖有点发颤。
他干这行二十多年,打眼的东西不是没有,可被人当面一件件点出来,还是头一回。更要命的是,
这几件东西,他不是没看出好来,是看出来了,故意压价。
干他们这行的,碰见生瓜蛋子,能压多低压多低,这是规矩。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个冷着脸的女的,居然是个行家,而且是行家里的行家。
宁伟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
这时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孙掌柜,手自然垂在腰侧,那架势跟随时能动手似的。
孙掌柜被他看得后脖颈发凉,赶紧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几位……几位原来是行家。是我眼拙,眼拙。
他搓着手,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样,价好商量,好商量。你们说个数,我听听。
钟跃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往柜台上一靠,慢悠悠地说:
别啊孙掌柜,您刚才不是说三百一口价吗?我们这人生瓜蛋子,也不懂行,您说多少就多少呗。
这话绵里藏针,孙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了抽,说不出话来。
张胜寒把东西一件件收回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
不卖了。三个字,干脆利落。她拎起布包,转身就往门口走,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哎哎哎,别啊!孙掌柜急了,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伸手想拦,
又被宁伟冷冷一眼瞪了回去,手僵在半空中,几位留步,留步!价好说,真的好说!
张胜寒没停,棉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她的身影已经出了门。
钟跃民冲孙掌柜挤了挤眼,笑着跟上去:孙掌柜,您慢慢嗑瓜子啊,回见。
宁伟和唐豆也跟着出了门。
孙掌柜站在门口,看着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指节都攥白了。
他望了望空荡荡的胡同,一跺脚,转身回了屋,瓜子也不嗑了,茶也不喝了,在柜台后头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