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部长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还保持着敲桌面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再闭。
他打了一辈子仗,管了十几年军工,见过大场面,听过各种离谱的要求,可此刻,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些要求过分——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些要求,他一个大男人,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认真想过。
离婚难?
他知道部队里有家属闹离婚,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继承权?
他老家的姐妹嫁出去了,确实没分过家产,他一直觉得天经地义。
离婚后落户?
他没概念。
出轨?
他知道有干部在外头乱搞,最后组织上批评教育了事,女方闹离婚反而被说不影响团结。
家务劳动?
他老伴在家操持了一辈子,他也觉得是应该的。
妇联?
他知道有这么个组织,可具体干什么的,他还真说不上来。
这些事,像空气一样,存在了几千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没人觉得有问题。
可此刻,被这个年轻人,一条一条,不紧不慢地,摆在了他面前。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没意识到的地方。
王副部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煤炉里的煤球烧塌了一块,发出的一声轻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去。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张同志,这些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管的是武器装备,是军工生产。法律的事,归人大、归司法部、归妇联。
张胜寒没说话,看着他。
王副部长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磨得发亮的铱金钢笔,又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放在桌上。
他拧开笔帽,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条一条,把张胜寒刚才说的,全记了下来。
离婚难。
继承权。
离婚后落户。
出轨过错赔偿。
家务劳动认定。
加大妇联权力。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扣好笔帽,把钢笔插回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胜寒,眼神很郑重:
这些事,我会往上反映。我认识人大法工委的人,也认识妇联的同志。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带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同志,你今天说的这些,比桌上这些技术文件,还重。
张胜寒没接话。
她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唇边散开,遮住了她的表情。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吹得棉门帘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火柴划亮,火苗在张胜寒指尖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