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笑了,皱纹里盛着点了然的暖:“我知道,先生上心的东西,都得轻手轻脚。”他年轻时帮陆泽珩母亲装裱过《兰谱》,知道这家人藏在冷硬里的细腻——陆泽珩母亲会在装裱前,用干莲蓬的绒毛轻扫画纸,陆泽珩现在用软布擦画框,像照着母亲的样子学的。
画框被挂上墙时,正午的阳光刚好斜斜照过来,落在画中车灯的光晕上,银粉反射出细碎的光,像真的有辆车停在巷口,等着谁上车。陆泽珩坐在办公桌後,擡头就能看见那只猫的侧影,尾巴翘得老高,像在催他“别总坐着,出去走走”。
陈舟进来送文件时,撞见他对着画发呆,指尖在桌面画着什麽,弧度像片竹叶。“陆总,産业园的设计图改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陆泽珩回神时,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个浅淡的墨印——是刚才蘸墨时没擦干净,蹭在了纸上。他没在意,只是指了指文件:“让设计部把文化墙的位置留出来,我想挂幅竹画。”
“挂名家的吗?”陈舟翻开文件,“我联系下美术馆?”
“不用。”陆泽珩的目光又落回墙上的画,猫影在光里轻轻晃,“找赵玉青,让他画。”
陈舟的笔顿了顿:“赵先生上周说,最近在赶画展的稿,可能没时间……”
“等他有空。”陆泽珩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稳,“告诉他,报酬按最高标准算,画材我让人送过去,用他习惯的老宣纸和徽墨。”
他没说的是,他知道赵玉青最近在画梅——陈舟昨天汇报时提过,“赵先生买了很多朱砂,说是要画‘岁寒三友’”。他想等赵玉青画完梅,再请他画竹,这样“竹丶梅丶兰”就齐了,像把散落在各处的念想,都收进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老城区的画室里,赵玉青正对着画案上的朱砂发呆。
林小满坐在暖炉旁,翻着刚送来的画集:“王老板刚才又来电话,说有人愿意出双倍价收你的《雨夜归人》,问你卖不卖。”
赵玉青的笔尖蘸着朱砂,悬在梅枝的花苞上,没落下:“不卖。”
“你留着也没用,”林小满把画集往他面前推了推,“又不能挂出来,难不成真要藏一辈子?再说陆泽珩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说不定根本没打开画框,早让陈舟扔储藏室了。”
朱砂在笔尖凝结成小小的红点,像颗没说出口的心事。赵玉青知道林小满是好意,可他总觉得,陆泽珩会看的——那个在老宅竹下摸过猫丶在雨夜递过毯子丶连他用什麽宣纸都记得的人,不会看不懂画里的猫影和车辙。
他最终还是把朱砂点在梅枝上。红色在宣纸上晕开,像雪地里突然冒头的暖,他想起陆泽珩办公室的灯光,大概也能把画里的墨色照得这样清楚,连最浅的猫爪印都不会漏掉。
“周明宇刚才送药来,说你妈恢复得不错,下周就能出院。”林小满的声音软了些,“他还说,市一院有个美术治疗的项目,缺个教病人画画的老师,问你有没有兴趣,薪水稳定,还能照顾阿姨。”
赵玉青的笔尖顿了顿。
稳定——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词。亲戚们总说“搞艺术没前途,找个稳定工作才靠谱”,母亲也总劝他“别总熬夜画画,伤身体,找个能按时下班的活”。周明宇递来的,正是这样一个“稳定”的机会,像块摆在面前的暖玉,触手可得。
他看着画案上陆泽珩送的兼毫笔,笔尾的“竹”字在暖炉的光里泛着浅黄。这支笔他用了三天,画梅时格外顺手,笔锋能精准地控制朱砂的浓淡,像有双无形的手在帮他稳住手腕。
“我再想想。”他把朱砂收进瓷盒,盖盖子时发出轻响,像把两个念头暂时锁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未干的梅枝上,朱砂的红混着墨色的黑,像幅没完成的画。赵玉青看着画里的梅,突然觉得,有些选择不用急着做——就像画梅要等朱砂干透,画竹要等墨色沉定,他和陆泽珩之间的那点牵连,或许也需要点时间,才能看清到底是浅痕,还是深印。
傍晚张奶奶来送桂花糕时,看到画墙上多了幅梅枝图。老太太凑近了看,指着花苞上的朱砂:“这红点得好,像藏着点热乎气。”她往赵玉青手里塞了块糕,“陈助理下午来送画材,说陆先生让给你带的,还说‘画梅用陈年朱砂才够艳’,那後生连这都知道,比你心细。”
赵玉青咬了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散开时,他看向巷口——夕阳把巷口的青石板染成暖橙色,像幅没上色的画。他不知道陆泽珩有没有打开那幅《雨夜归人》,也不知道那幅画会不会被随手放在角落,但他突然不那麽在意了。
画已经送出去了,像把心里的话递了半,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他拿起陆泽珩送的兼毫笔,在梅枝旁补了只鸟——小小的,缩在花苞旁,像在等花开。笔尖落下时,他忽然想起陆泽珩办公室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亮着灯,画框里的猫影被灯光照着,像在轻轻晃,像在说:别急,总会有能靠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