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一口好不好。”顾吹云捏着一段淡然的哄小孩儿的语气,将一筷箸咸菜送到俞炽的盘中,俞炽皱眉夹起吃了,说道:“太热了,你到底做什么去了,大热天的要吃得这么滚烫?” 顾吹云摇摇头,挽起熟悉的笑意,回道:“害了风寒,便是如此。”俞炽倏地双目圆瞪,他想起此前半月顾吹云连夜出门,再是外边的风声吹起,他截然道:“你去了那边!”俞炽的动作十分轻巧地越过桌面抓住顾吹云的手腕,若是翻转过来,定然能看到一枚消退不了的咬痕。 俞炽不止一回要他用些市面上的什么千金去痕膏,顾吹云却总像是记性不好一般,回回都忘,有一回好不容易买回来了,结果冥报录25 中年男子似是感到了俞清琢的目光,他转过脸对着俞清琢俏皮地眨眨眼,正在这时,一阵手机振动声忽然响起,房间里的三人都掏出手机查看,最后是工作人员抱歉地出门接电话。 俞清琢在此时感到事态的蹊跷,进来了另一名工作人员,躬身表示由于楼中疏忽,请二位先行参观。说着带领俞清琢和中年男子走出这间房间,拐过一条走廊,发现别有洞天。从外立面来看,楼层面积应与普通住宅楼层面积一致,但是十二楼作为合作社半商业性质的集团,将空间利用到了极致,因而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空间仿佛广袤无垠。 他们的头顶打亮一盏盏星点似的白灯,工作人员介绍到这是他们的梨园,只见里面矗立着一座座或高或矮的东西,高的有六尺许,矮的有二尺左右,林林总总,所有的都用一种石灰色的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像黔地的石林,列陈的冠人道士。 他们在这“石林”的缝隙之间行走,领头的工作人员也没有进行具体介绍,说完“梨园”两字后就闭口不言,仿佛再多说些什么就会惊动防水布里面的东西。 但是这些防水布包的外边确实挂着一块块塑封的标识牌,上边用手工小楷写着编号和角色名称。 如果是机打的话,一个字里墨水的浓淡是完全不一样,它们是根据手力腕力走动的。工作人员走到他们身旁,指着另一块标识牌告诉他们,这块是机打的。二位可以仔细对比一下。 其中有一块标识牌写着“昆曲《琵琶记》”,第二行写着“18年王仁杰修复版本”,俞清琢愣了一下,随即发现怪不得这地方叫做“梨园”,里面放着的全是戏曲里的东西。只是十二楼的独特审美,让这间房间变得富有秩序感,它不仅像石林,也像道观里做晚课的冠人道士,更像一座大型坟场。 这块标识牌让俞清琢想到了从量天尺身上翻到的戏票,戏票上的内容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这个发现令俞清琢的心里更添雾水,那个瞬间他心里一蹦,条两腿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他的胳膊撞到了斜后方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双手背后靠了过来,看了俞清琢一眼,说道:“年轻人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了?”俞清琢让开两步,两人一起盯着这块标识牌。 事实上,这块标识牌非常普通,还是机打的标识牌,上边也没有什么特殊标记,除了顾吹云或者丛结香她们三位女士,几乎很难有外人对此生出别样的情绪。但是人类的情感并不相通,俞清琢无法自大地认为中年男子的情愫也在他们的范围内,这就让俞清琢忽略了一些非常熟悉的信息。 比如时间,标识牌上在日期底下还标了一行蝇头小字,那是一串不起眼的数字,它们共同标明了一整场的演出时间,与戏票上的演出时间差了将近半个小时。 这是一段十分刻意用心的信息,它直白了表述了在这时间差里发生了一些“意外”,导致演出匆匆谢幕。 俞清琢的余光看到中年男子的目光在牌面上停留片刻,他的嘴角挽起了一弧难以捉摸的笑意,这种笑意令俞清琢感到极度的不适。中年男子很快直起身跟着工作人员继续前进,仿佛只是不经意地路过。 俞清琢立在原地,他好像感觉在方才的片刻里,他的胸膛被剖了开来,那把镊子尚未伸进去,却被满空的星光折射了。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如跗骨之蛆一般地蔓延。俞清琢再次回想这个问题——中年男子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能如此贴近地批头一刀呢? 正自发愣之际,工作人员转身走了回来,俞清琢就听到有人轻咳一声,礼貌地问道:“您好,需要帮忙吗?” 俞清琢脸颊一红,连忙站起身说道:“没有没有,我刚才掉了一枚硬币,找了一下。”工作人员歪了一下脑袋,关切地问道:“诶!那您找到了吗?” “找到了。”俞清琢心里惊叹自己果然是个傻逼,同时目光呆滞地看着工作人员,小年轻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俞清琢,说道:“走吧,另一名老板还在等着。” 俞清琢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名片上的内容,先塞进了口袋里,只听小年轻说道:“现在还保有硬币的人真真不多,但是我们沈夫人还有这个习惯。” “哦……”俞清琢木讷地回应,他看到小年轻的脑袋歪了一下,这名工作人员戴着一顶灰色棒球帽,在他歪了一下脑袋的时候,他们正要从这两排的缝隙间走出去,头顶的数枚筒灯同时将光束集成照下来,一霎时特别敞亮。俞清琢就看到小年轻的帽子外缘有一块鼓包,好像挽了头发藏进去方便工作。 鬼使神差地,俞清琢说道:“但现在男子留长发好像已经不是什么另类审美了吧。”话甫出口,俞清琢感到非常冒昧,忙红着脸向前大步流星地走几步,一边走一边大声地道歉。 小年轻笑了笑,回道:“您不必道歉!我刚才也蛐蛐了您的硬币,我们扯平了!” 俞清琢颇有些羞赧,臊眉耷眼的,他想问一下这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但一时无从开口,这时,俞清琢将无处安放的目光搁置在旁边,突然看到了中年男子静静地立在隔壁行列,他的眼底就像菌丝一般倏地延展开来。 俞清琢回想起了那块标识牌,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误读了这场“戏曲”的真正主角。他快速地超过小年轻,转过尽头的弯,来到第四排。那小年轻戴起耳机,贴心地朝他们招手说道:“二位老板,我就在门外等着,有事call我哦!” 当俞清琢来到中年男子的旁边,发现这个角度是那块标识牌的背面,中年男子朝他笑笑,说道:“事先得到了许可,这件梨园物品,是我捐送给十二楼的。” “现在你想拆开他。”俞清琢看着中年男子的眼睛断然说道,他从来没有遇到像现在这样线索和推断都处于一种天马行空的状态,这令他的内心感到痴呆和崩溃。俞清琢并不好奇这件东西拆出来是什么样的,他心中已有了定论。只是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它像一面冰湖,在不情不愿地自我消融,期间它不断地乞求,乞求一种虚空的情愫。 这便是俞清琢内心痴呆和崩溃的所有起因,是他打从心底感到陌生又久远的心悸。中年男子拆着外层防水布的手突然停下了,他仰头对着这件六尺高的物品说道:“许久没有见到他了。”他向俞清琢笑了下说道:“抱歉,我去个洗手间。” 说着,就转身向门口走去。俞清琢深呼吸冷静了几秒,他开始动手独自拆开这件物品,直到六尺高的顶部被掀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