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王和江都王是唯二的异类。 江都王有军功在身,为人轻狂,于是他派董仲舒去做江都相,也是一种劝导。 董仲舒不负他所望,江都王如今确实不再存有异心。 河间王的声望却远高于江都王,被天下儒生捧上高台,俨然成了儒生的代言人。 只是河间王一心放在古书上,完全看不出半分异心,他起初也不觉得什么。 可河间王愈发为人所熟知,连田头种地的农民都知道若是家中有古书可以献给河间王。 他突然生出一分警惕,他不能全然相信河间王。 何况名正言顺……谁登基自然舆论风向便偏向谁。 尚谨早知道坐在那个位子上便会开始疑神疑鬼,于是点出河间王最致命的缺陷:&ldo;陛下会让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人做博士,可陛下会让这样的人做丞相吗?&rdo; 尚谨跟河间王再聊的来,也不会存把河间王捧到皇位上的想法。 就好像论文才,淮南王也是举世闻名的,可尚谨却不会因此觉得淮南王该做皇帝。 皇帝从来不是书读的多,文采够好就能当的。 刘彻眉宇间骤然松泛些,确实如尚谨所说,刘德不懂如何治理朝政,更不够敏锐,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必会被底下的大臣吃得死死的。 江都王因为有董仲舒这个国相,逐渐懂得进退,而刘德根本不懂政治,是个纯粹的读书人。 淮南王拼命地想要更高的名声,是因为淮南王怀有反心,而河间王从来不是去争名声,只是投身于自己的喜好,才得了这样高的地位。若河间王不止懂诗书,早该知道何谓藏锋。 这是刘彻最忌惮刘德的地方,也是刘彻最放心刘德的地方。 &ldo;他的去处只有陛下可以决定,天下之权,尽在陛下手中。&rdo; 刘德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刘彻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待他。 &ldo;他的命运握在陛下手中,用之,以纳其才,重之,以得声名。&rdo; 刘彻大可对他更好,得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孝悌之道,皇帝自当成为表率。 与其对那些奇葩亲王一再宽纵,来显示刘彻对亲情的重视,不如将与河间王的兄友弟恭落到实处,方是佳话。 尚谨不确定刘彻对其他兄弟到底是真的因亲情而纵容,还是只是如郑伯克段于鄢一般有目的,但他不希望看到刘彻与河间王落得最终的结局。 &ldo;鲁馆室、江都轻,赵王险、中山淫,长沙寂寞、胶西贼戾、胶东不亮、常山骄盈。河间虽多书,唯陛下,万古长青。&rdo; 明明是贬斥宗室亲王,可刘彻却觉得尚谨的声音像是极合音律的古曲,如同仙乐。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内心,问道:&ldo;郡国并行,王国势大,朕欲削藩,谨可愿?&rdo; &ldo;臣万死不辞!&rdo;尚谨并无犹豫,这确实是该表忠心的时候了。 &ldo;万死不辞?朕可不愿你做晁错……&rdo;刘彻发出一声叹息。 他好像才发现自己对待卫青与尚谨的不同,以及自己和尚谨对待卫青的相似之处。 他的事,卫青都知道,但他不愿卫青听他那些被人唾弃的险恶用心,他自然而然地将卫青纳入羽翼,展现自己更像明君的一面。 而他分明感觉得到,尚谨对卫青的保护欲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事事紧张留意。 而他让尚谨为他探听诸侯百官之心,便是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尚谨面前。 他有削藩的心思和计策,但是他不希望卫青参与其中,免得显得他好像对宗亲都能痛下狠手,但其实卫青对一切都心知肚明,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可他会让尚谨为他出谋划策,参与其中,为他所用,但尚谨却比他更为重视兄弟之情。 他好像手执刀剑,剑在明处,扬君子之风,刀在暗处,藏小人之心。 他一手将剑小心保养,一手以刀屠戮异己。 可他日日将刀剑带在身边,刀剑其实都对他无比了解,彼此之间也亲密无间。 刀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心力,自愿与他一同保护剑,剑却能更敏锐地察觉他与刀生出隐秘的嫌隙,带着他一起补全缺口。 他骤然发觉,刀剑皆是至纯至性,满心算计的只有他罢了。 尚谨的声音打断了他思绪。 &ldo;陛下这是承诺吗?&rdo; 听他发问,刘彻直截了当地点头,又提起了卫青的信:&ldo;仲卿的信,我看了。&rdo; 尚谨一愣,卫青常常给刘彻写信,他是知道的,卫青不主动跟他说,他是从不过问内容的。 &ldo;他说,你将我看的很重,我不该轻易许诺。&rdo;刘彻看完那封信,生出的中,卫青和尚谨都劝他暂时压下此事,只是要把刺客放在自己人那,他也就听从。 若不是卫青那封信,他大抵会一如既往觉得尚谨果然识大体顾大局,完全察觉不出他们之间隐秘的裂缝。 他被捧着长大,极少像这样反思起自己和别人的关系。 &ldo;我都明白。&rdo;尚谨不知刘彻心里转了那么多心思,但知道董仲舒对刘彻来说是重臣却不是近臣。 刘彻觉得尚谨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他:&ldo;你明白,又为什么觉得我会在田蚡和你之间选择田蚡?&rdo; &ldo;他毕竟是陛下的舅舅,而我只是臣子。&rdo; &ldo;他可不想当我的臣子,你也不止是臣子。&rdo; 这句话像是平地惊雷,把尚谨砸得陷入呆滞之中。 尚谨张了张嘴,没问不止是臣子,那还是什么?朋友? 这样的话,他听过许多次。 上一次,这句话后面接的是&ldo;挚友&rdo;二字。 刘彻难得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还颇有兴味地观察他,却发现他的眼神逐渐变了。 他的眼神好像落在刘彻身上,又好像落在虚空之中,目光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穿过时空的界限,露出几分怅然若失之意,似是怀念过往。 刘彻倒没觉得他在透过自己看别人,但越发好奇起来。 使酒骂座,不值一钱 刘彻叹道:&ldo;虽不知你说的是谁,可你看起来……怎么都不像释怀了的样子。&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