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分军,向来每一军至少要有一个极其熟悉匈奴的。 原本的赵信与苏建是这样,后来的张骞与李广也是如此。 真要说起来,让尚谨和公孙敖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然而卫青这一次却如此安排,是他向卫青进言的。 他还很好奇要是让公孙贺和李广一起会怎么样,毕竟一个被戏称为旅游侯,一个要么遇到匈奴大军要么迷路。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这么建议。 李广任郎中令,又请求为将,这一次他没有拦着,李广这回的表现应该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差错,也没什么大功。 换作下一次,他是得好好想想怎么做了。 见这匈奴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他便也笑着地摆摆手:&ldo;无妨,你忘了也正常。&rdo; &ldo;待你们将军回来,请他去我帐中一叙。&rdo; 天色逐渐暗下来的时候,赵信回来,依照兵卒所言来寻尚谨。 &ldo;赵将军。&rdo;尚谨起身走到赵信身边,迎他坐下。 赵信自然听说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因而首先注意到了案几上的舆图。 &ldo;这是你画的舆图?以前只听他们说你舆图画的好,没想到这么好。&rdo; &ldo;嗯,只是我到底不曾在草原上生活过,满打满算,我也不过出塞几次,比不得赵将军与张校尉了解匈奴,不然这舆图应该能画得更好。&rdo; &ldo;我对朔方郡出塞的道路还算熟悉,但是没有从定襄郡这边出过塞。&rdo; &ldo;今日还问了将军的兵卒,可惜他们好像也不太记得了,也不知这舆图何时能完成。&rdo; &ldo;若是这舆图能成,对打仗助力很大。&rdo; 两人的话题又逐渐从舆图转到了至今仍未遇到多少匈奴军队,只打了两个匈奴聚落。 &ldo;我们如今仍未遇见多少匈奴军队,也不知是福是祸。&rdo;尚谨叹了口气。 &ldo;从何说起?&rdo;赵信沉默了一瞬,问道。 &ldo;若是这一路都没能遇到,我们此战怕是要寸功不立了,但至少不会有多少伤亡。&rdo; &ldo;若是遇到了,又未免担心能否带领兵卒们胜利,他们对我很重要,不想看到他们受伤。&rdo; 他转而自嘲似的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ldo;不过我也总是多想,都这么些天了,赵将军都不急,我是该和赵将军学学的。&rdo; 赵信只是垂眸不言。 比起尚谨和赵信这边的&ldo;岁月静好&rdo;,其他几个将军那边就热闹多了。 而比起将军们,霍去病那边更热闹。 霍去病带着八百骑,虽然比其他将军都晚出发,却比他们跑得更远。 辎重什么的,已经被霍去病抛之脑后了。 看着远处升起的缕缕炊烟,霍去病眸中笑意更甚。 他带着八百骑越过一个缓坡,果然看到了匈奴人的聚落,一个小小的黑点。 兵卒悄悄用余光瞄了霍去病一眼,校尉年纪比他们还小,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足可见校尉的能力。 着实不像是头一次上战场的人,听说大将军也是第一次上战场就厉害得很,难道这一大家子都是武曲星下凡不成? 校尉跟那些长安城里的公子一点都不一样,果然是外甥肖舅,校尉和大将军很像,像是未出鞘的宝剑。 若说有什么区别,大约是多了几分未经打磨的少年气。 曲长小声询问:&ldo;校尉,这是哪儿啊?&rdo; 他们里面有不少匈奴人,但是校尉好像不怎么用得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ldo;不必管那么多,跟着我,冲!&rdo;霍去病一声令下,胯下骏马便狂奔而去。 这种没什么标志物的聚落,他把地图记着也不知道啊?就是问军里的匈奴人都不一定知道。 马蹄声起,溅起溪流朵朵浪花。 少年将军剑指之处,即是汉矢箭锋所向。 平日里他总让外人觉得沉默寡言,此时眼中却满是骄傲和自信,意气与野望,愈发显露少年人的锋芒。 匈奴人显然没想到这里会突然出现汉军,要知道匈奴单于正坐镇前线,而这里算得上是后方了。 霍去病指挥着八百人包抄了整个聚落,犹如天降神兵。 清点军功,犹觉不足。 接下来,让他思考一下先打哪个。 草原上的星子总是耀眼一些,营地逐渐安静下来,除去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只听得到风掠过草的响动与春日虫鸣。 &ldo;将军,那边有几句话要告诉你。&rdo;兵卒用匈奴语小声地说。 &ldo;……&rdo;赵信默了半晌。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背叛大汉?匈奴单于的抛来的线他也没接。 忠于大汉?可自从再次出定襄,匈奴单于的眼线竟然就直接暴露在他面前,劝他回到匈奴,那时他也没直接杀了那奸细。 其实本也没什么忠心不忠心的,他是胡人,当年投奔汉朝廷,是因为与军臣单于闹得很僵。 他打仗使力气,也不是真的恨军臣单于恨到要胡人都去死。 只是因为军功可以让他过上好日子。 如今他已是列侯,不知比在匈奴快活多少。 但是他也没想到伊稚斜竟然抢了于单的单于之位,这样一来,他和军臣单于之间的仇怨都了结了。 对他来说,面对伊稚斜单于的劝说,他如今最正确的做法是当即把这传话的杀了。 可那奸细求他听一言,他的刀微微离开奸细的脖颈。 奸细说若是现在被杀,被尚谨知道,以尚谨的性子,定会暗中提防他,把这事告诉刘彻。 那以后他是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他本觉得是胡扯,也没见尚谨医治兵卒的时候分什么胡人与汉人。 可是尚谨偏偏又是刘彻的近臣,即使尚谨只是随便说几句,难保刘彻会不会疑心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投降汉朝以后,也学了一些汉人的书,这句话自然也知道。 胡人在汉人心中的可信度本就不高,那奸细的话也该思量。 奸细又对他动之以情,再以权力诱惑,他仍然不为所动。 但他没有杀了奸细,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或许他确实对草原仍有眷念。 他身边的亲卫也一同沉默着放人离开,或许他们心中,本就还藏着草原。 他也并未将此事告诉尚谨,好在尚谨对此一无所知。 有了第一次,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奸细直言汉军中还有胡人安插的奸细,还说伊稚斜单于对他很是看重,知道他熟悉汉人事务,若得他为王,自然不会亏待。 他心神大动,如果军中还有奸细,此战恐怕凶多吉少。 但他总是安全的。 假如伊稚斜单于真的想让他回去的话。 果然,他们的行踪像是被知晓了一般,更可怕的是,连尚谨都没能发现,果然那奸细有内应,将其他人也蒙住了。 奸细再来的时候,说伊稚斜单于愿许他为自次王。 自次王,那是什么概念? 仅次于匈奴单于的王,即使是左贤王右贤王见了他都要态度恭敬。 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汉朝廷的丞相地位还高。 可是风险太大了,他身边还有个尚谨,这可是个实打实的汉人忠臣。他若是真的叛变,尚谨恐怕会拼死杀了他。 何况若是匈奴与大汉的战争,依旧偏向大汉,他为什么要舍弃现成的富贵追寻一个不知真假的自次王呢? 只是看前一战的军情,匈奴似乎确实占优势。 但是那一晚,尚谨绘制的舆图,又让他更加摇摆不定。 若真能画成那样的舆图,汉军会更凶猛。 直到今晚,他看到伊稚斜单于的人拿出一块戈壁石,对他说:&ldo;单于已将大军拔营至此,有数万人。&rdo; 只此一句,他突然觉得冷了起来。 匈奴自裨王以上,谁没见过这块戈壁石? 一块不算太大却极其华丽的缠丝玛瑙戈壁石,红白如丝,脉络极合草原上交错的河流,算得上是匈奴的国宝。 据传冒顿单于时得了这块戈壁石,缠丝玛瑙戈壁石原本就稀少,何况这石头上的纹路又如此特殊,便这么一直传了下来。 伊稚斜单于真的在此处?! 联系这些时日奸细来找他的时间,间隔确实越来越短了。 即使他现在立刻杀了这人,与尚谨联手抗击,也不过只有两千八百人。 伊稚斜单于亲自领兵,至少有两万人。 不可能打的过,便真是以一当五,也不够伊稚斜单于塞牙缝的。 不对,这不过是一面之词,他突然发觉自己被绕进圈子里了。 伊稚斜单于未必真的在这里,万一只是诈他呢? 直到有人疾呼:&ldo;有匈奴兵马靠近我军营帐!!!&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