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殿。 专门用于冬日议政的温室殿,一到了寒日,殿中永远是温暖的。 尚谨这两日耳边听了李炎太多的唠叨,干脆慢悠悠地来,免得李炎又说他不爱惜自己。 原本李炎甚至夸张到要让他坐轿子,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直接拒绝了。 他刚踏入大殿,所有宰相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弄得他头皮发麻。 他今日朝会没做什么吧?看着他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左脚先踏过门槛? 尚谨选择统一行礼,然后坐在李德裕身边。 &ldo;李公?我没来的时候你们在说什么?&rdo;他小声问。 &ldo;他们在讨论你为何还不婚配,想要跟你阿耶当亲家。&rdo;李德裕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 &ldo;……&rdo; 杜牧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乐呵呵地说:&ldo;这回冬至大朝,你阿耶要来长安,看他怎么招架。&rdo; 尚谨无奈地喊道:&ldo;牧之……&rdo; &ldo;你别看我,至少我不会去为难你阿耶。&rdo;杜牧算了算,自己家里还真没有适龄的娘子,&ldo;反正他们又不能把你绑去成亲。&rdo; 他们这边说的火热,那一头李炎也到了,笑道:&ldo;我倒不知我这温室殿何时到处都是月老了。&rdo; &ldo;要真是月老可就好了,把我这红袍上的线一拆,立刻把明章绑回去。&rdo;郑裔绰就是刚才聊得最欢的那个。 见李炎没有生气他们不务正业的意思,宰相们也难得松口气,说起了八卦:&ldo;你还别说,前些年进士科,还真有个没成亲的,放榜当日就被绑走了。&rdo; 大多数考中进士的,少说也快而立之年了,就没几个还未婚的,他们也不兴榜下捉婿那一套。 &ldo;也不算绑吧,顶多算请。&rdo; &ldo;最可笑的是什么,那人吏部栓选得了个下下等。原是个世家浪荡子,也不知撞了什么大运,竟成了进士,才学实在没看出几分。&rdo; 尚谨自然知道这事,委婉点说,撞大运,直接点说,就是作弊进来的。 偏偏这几年吏部主管是柳仲郢,世家的面子虽然给,但要是实在没有能力,那是别想真的当大官了。 那人被看中还真不是因为进士的身份,只是因为出身大姓世家。 &ldo;听说那年的考题,明章也做过,这要是考了,那不得当个状元郎?&rdo; 尚谨真怕他们下一句就是要学后世榜下捉婿,连忙转移话题。 &ldo;我可不敢去烧尾宴,作不出诗,怕是要被笑话。&rdo;他又看向李炎,&ldo;陛下,说到科考,臣有一事进言。&rdo; 提到正事,宰相们终于收起先前说笑的模样,正襟危坐。 李炎点头道:&ldo;你说。&rdo; &ldo;明年的春闱,我想向陛下举荐一人为监考官。&rdo; 宰相们竖起了耳朵,只有杜牧已经猜到了被举荐的是谁。 &ldo;谁?&rdo; &ldo;吏部考功司郎中,温庭筠。&rdo;尚谨答道,&ldo;我敢说,没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弊。&rdo; 这是他最开始就有的设想,他的确很好奇,让一个被后世公认为作弊能力顶尖的人监考,能不能至少杜绝考场上舞弊。 至于其他制度性的东西,他也是要改的,但是明年的科考是来不及了。 至于武举,他还要再想一想。 &ldo;等议事完,召温庭筠来。&rdo;李炎完全没想过尚谨是要徇私舞弊,毕竟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ldo;谢陛下。&rdo; 尚书省。 温庭筠从温室殿回来,才终于露出原本尽力掩藏的震惊。 &ldo;我去监考科举?&rdo;温庭筠指了指自己。 他能被李炎委以重任,心中自然高兴,可是他自己连进士都没考中啊! 虽然那只是因为他得罪了人和容貌不好的原因,但是让他去监考真的没问题吗? 尚谨无奈地说:&ldo;本来是要先与你商量的,奈何宰相们东扯西扯,话赶话就提了。&rdo; 温庭筠顿时好奇地问:&ldo;宰相们说了什么吗?&rdo; &ldo;不是什么要紧事……&rdo; 难道他要说宰相们集体催婚?太可怕了。 &ldo;我倒是乐意,只怕难以服众。&rdo; &ldo;飞卿的诗文,谁人不服?&rdo;尚谨比温庭筠更有信心,&ldo;至于其他的闲言碎语,更不必担心了。&rdo; &ldo;举荐你的是我,谁与你过不去,就是与我过不去。上一个与我过不去的,前几日已经抛尸乱葬岗了。&rdo; 温庭筠倒没被吓着,反而还玩笑道:&ldo;我们明章这么凶残啊?&rdo; 他笑着点头:&ldo;是啊,我们河西人是这样的。&rdo; 提到河西,温庭筠自然而然想起张议潮,问道:&ldo;说起来,你阿耶也快到长安了吧?这回总算可以安心了。&rdo; 这几年张议潮时常为了尚谨上书,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看着实在难受。 如今神策军兵权收回,朝堂里的传言比先前还多了,都在猜为何李炎和尚谨的关系突然修复如初。 稍微知道内情的,都说是李炎和尚谨联手做戏欺骗宦官,从始至终李炎就没想过要飞鸟尽良弓藏。 也有更离谱的,说是神策军造反,危急时刻尚谨救驾,终于唤醒了李炎的良心。 总之不管是哪种,都可谓皆大欢喜。 除了宦官和依附于神策军的世家,所有人都很高兴。 冬至前五日。 不过十日,那场宫变像是投进太液池的石子,溅起涟漪后又归于平静,带来的变化掩藏于湖水深处。 原先某些气焰嚣张的世家,似乎一夜之间熄了火,不敢再放肆。 李炎生气了是真敢抄家流放,留着他们已是开恩。 更没人敢去找尚谨的麻烦,西北藩镇的人这些时日全都集中到平昌郡王府里去了。 世家跺跺脚,一般人家是要畏惧的。 但是边军跺跺脚,长安都要震一震。 皇帝都惹不起藩镇,他们更不敢了。 郡王府中,张议潮正在监督尚谨养伤。 &ldo;阿耶,我真的要好了。&rdo;他好想起来去处理公务。 &ldo;胡说!你都没好好养着!&rdo;张议潮疼惜地摸摸尚谨的头,一如当年哄着他喝药。 尚谨生无可恋地躺在榻上。 如果是很早以前的他,能躺着不干事他会很高兴,但现在他只想卷,最好能把改革计划早点卷完。 &ldo;我都听陛下说了!你明知宦官要对你的坐骑做手脚,却不知换一匹马,非要顺着宦官的计划受伤!&rdo; 张议潮今日入宫了一趟,回来之后看尚谨的眼神就像看家里的熊孩子似的。 &ldo;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的出了意外该怎么办?&rdo; 尚谨摇了摇头:&ldo;阿耶,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我都能带赤心把神策军打得落花流水,足以证明我的腿伤没事,都好得差不多了。&rdo; 对于神策军的实际战斗力,张议潮也有自己的评估:&ldo;神策军也就是人数优势和兵备优势,同等条件下本来也不难打,随便一个藩镇它都打不过。&rdo; &ldo;腿伤是好些了,那你要是真被那李元伯治残了呢?&rdo; 当时尚谨为了瞒住自己的伤情,威逼利诱了李元伯变成双面间谍,如今宫变结束,跟宦官勾结的人自然要下狱。 &ldo;从我第一次到长安为陛下诊治的时候,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其他太医更不用说了,他们不敢违逆我。&rdo;他留了李元伯这么多年,当然是要等到能派上用处的时候。 张议潮见他眼下青黑,叹道:&ldo;你就不能把事情交给安国载他们?自己歇一歇?&rdo; &ldo;有些事情还是亲力亲为好。&rdo;尚谨自然不能讲明某些内情,&ldo;陛下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找你告我的状。&rdo; 听着尚谨倒反天罡的发言,张议潮着实无奈。 &ldo;算了,就没想过一直管得住你。&rdo; 冬至,大朝。 尚谨陪着张议潮一同到了建福门,监门校尉对尚谨熟的不能再熟,不过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 校对信息时,监门校尉念了尚谨的姓名。 终于摆脱枯燥的祥瑞生活的系统再次活跃起来。 【看到你直接就喊尚谨,我心里咯噔一下,您,是怎么想的呢?尚谨也是您能直呼其名的?他是平昌郡王、陇右节度使、河西都知兵马使,赤心军统帅、尚书左仆射、大唐宰相、神策军都知兵马使、检校吏部尚书、检校兵部尚书、骠骑大将军、上柱国……】 「你给我打住!」 作者有话说: 李炎:温庭筠,你,去监考科举考试温庭筠:啊?我去监考?真的假的?小谨:去吧!温八叉!尚书左仆射:实际的尚书省长官,但是晚唐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加官虚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