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站在最后的尚谨身上。 赵桓身边的内侍之一邵成章眉头紧皱,这宰相有病吧? 尚谨倒没想过火烧到自己身上,但也并不惧怕。 他理都不理唐恪,只看向赵桓,笑道:&ldo;官家,我的确不惧怕金人。如果唐相公的意思是我该去,那我也愿主动请缨,为国赴敌营,只不过我并非宰相。&rdo; &ldo;当然,若官家放心我,这些也不成问题。&rdo; &ldo;但臣有一句话不得不说。&rdo; &ldo;臣主战,不主和。&rdo; 说罢,尚谨咳嗽了两声,越发显得病弱。 只这一句,赵桓就不可能让他当人质。 毕竟他刚才可是把李邦彦和李棁驳斥的说不出话,把他送去金人那里,也不怕他把完颜宗望也给骂个狗血淋头。 赵桓瞪了一眼唐恪,什么破主意,金人要的是宰相,好歹年龄也该够。 秘书丞的官职不要紧,大不了临时作为宰相,但尚谨就是主动要去,他也不可能允许。 这么年轻的面孔,身体又这般弱,怎么可能做宰相?更别说还是个主战的,而且牙尖嘴利。 让尚谨去金营,金人又不是傻子,立刻就知道他在糊弄金人了,更怕的是尚谨把金人给惹恼了。 最后赵桓挑中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主和派宰相‐‐中书侍郎张邦昌。 张邦昌无法拒绝,只能领命。 廷议结束,众人出了大殿,尚谨快步追上赵构。 赵构见到他往自己这里走,也放慢了脚步。 &ldo;康王。&rdo;尚谨轻声唤道。 赵构点头致意,寒暄道:&ldo;未曾想到今日能见到你。&rdo; &ldo;康王还记得我。&rdo; 要知道尚谨和赵构之前就只见过那么一面,之后再无交集。 &ldo;见过你的人都不会忘记。&rdo;赵构如实应答。 尚谨小时候便长得可爱,长大后也长开了,容貌更令人惊艳,而眉眼依旧与小时候相似,很容易便认出来了。 &ldo;我很敬佩康王的大义,也愿随康王去金兵军营,只是我的确不在官家的考虑之中。&rdo;尚谨挂着得体的微笑,解下一枚药囊,&ldo;我虽不能同去,但还请康王带上此物。&rdo; &ldo;这药囊的药香有安神静气之效。&rdo; 能直接让人睡死过去的那种。 赵构并不拂他的好意,接过药囊道谢:&ldo;多谢,不过我胆子大,应当不至于被金人吓得吃不好睡不好。&rdo; &ldo;我知道,康王若是惧怕金人,又如何会自请呢?&rdo;尚谨面色不变,赵构最好是不怕金人。 要是宋朝有录音笔就好了,他真想把这句话录下来,以后反复播给赵构听。 &ldo;如果康王不需要,那届时可以交给张相公。&rdo;尚谨意有所指,&ldo;我总觉得他好像要哭了,想必心中是不愿的,若是去了金军那边心神不宁,对康王也是无益的。&rdo; 赵构对此十分认同,张邦昌是被他大哥推出来的,能乐意就怪了。 &ldo;你太费心了。&rdo;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ldo;比起康王愿为社稷费力,我这些并不算什么。&rdo; &ldo;如今正是国家危难之时,我即便是以身殉国,又有何妨?&rdo;赵构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 尚谨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ldo;康王今日之言,我铭记于心。&rdo; 终有一日,他会为了天下人杀了赵构,赵构死前也该记住今日这虚假至极的话。 与赵构告别,尚谨忍不住咳嗽起来,并不是因为心疾,而是因为有些恶心。 李纲从尚谨身边经过,关心地问:&ldo;你可还好?&rdo; 他以为尚谨是身体不适,不知道尚谨是因为刚才装模作样地与赵构说话才反胃。 &ldo;多谢李相公关心,我只是心中气闷。&rdo;尚谨语焉不详地回答。 &ldo;哎,谁知这一议和,往后又是什么样呢?&rdo;李纲仿佛遇到了知音,频频叹气。 &ldo;相公,凡事总要放宽心,否则于身体不利。议和的事,总有办法的。&rdo; 四日后,一切商量妥当。 赵构与张邦昌一同出使,然而赵桓既没有给割地圣旨也没有给割出去的几州的印绶,二人就这么空着手去了金营。 与此同时,赵桓正在极力搜刮开封城中的钱财物件,以作赔款。 又过了几日,种师道率兵赶到开封城西,将金兵吓得往北撤了好几里地。 然而种师道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来的前几日,赵桓已经议和,把亲王和宰相都赔进去了。 他起初还不愿相信,直到赵桓将他恭敬的迎入开封城,亲口与他说已经议和。 这时他才知道为何李纲见到他的时候满是愁色,总是欲言又止。 赵桓问道:&ldo;眼下该如何呢?&rdo; 种师道神色凝重起来:&ldo;金军孤军深入,绝不能让他们顺利撤退,应当出击,至少也要拦截他们北归……&rdo; 赵桓犹豫畏缩地说:&ldo;可是已经议和了。&rdo; &ldo;……&rdo;种师道的脾气差点就上来了,他本来就病着,连轴转了好些日子,现下正是不舒服的时候。 既然都不愿意听他的,那问他做什么!这个和非议不可吗! 可是说到底,兵权不在他手中,他也只能说自己不明白除了军事以外的事情,让赵桓不必再问他这些。 等种师道出了大殿,李纲连忙迎上来,眼含希冀。 种师道不忍地闭眼,摇了摇头。 李纲失望至极,却又不得不振奋精神,无论如何,他还要守城呢。 他又将尚谨介绍给种师道:&ldo;彝叔,这是张嵇仲带来的晚辈,叫尚谨,才升任秘书丞。&rdo; 张叔夜年轻时在西北军中,作为晚辈与种师道相识。 &ldo;我听说了,他如今在城东,也是为难他了。&rdo; 他刚到开封就得知议和的消息,尚且如此难受,更别提张叔夜明明想要与金人一战,却只能看着官家议和了。 &ldo;谨的医术可好了,我们里面好几个险些气晕过去的,都是他给治好的。你说你旧疾犯了,他也好为你诊治用药。&rdo; 李纲信不过那些医官,还是知根知底的人好些。 而种师道却被勾起了愁绪:&ldo;用药……如今开封城门紧闭,长此以往,百姓可怎么好。&rdo; 不仅仅是医药,冬日取暖的木柴、新鲜的蔬菜等,全都要出城才能得到。 &ldo;官家铁了心议和,金军又畏惧将军的声势,趁此机会,也好让百姓喘口气。&rdo;尚谨却因为种师道的到来并不担心此事。 &ldo;只要有将军在,金人不敢放肆。&rdo; 他的话的确没错,自从种师道来了,金人收敛了不少。 不仅金人的使者&ldo;突然懂得&rdo;中原的礼节,连金军都不敢随意往开封城下面走了。 之后几日,援军陆陆续续都来了,军队人数已经超过金军。 在种师道的请求下,开封终于打开西部和南部的城门,让百姓能够出城采买。 胆敢越界的金兵被种师道的偏将给斩了,金人气势汹汹地来讨要说法,灰溜溜地带着界旗回去,再不敢越界。 在这种情况下,种师道希望赵桓能够改变议和的初衷,将议和当作麻痹金人的手段,等金人返回时,在黄河歼灭金军。 然而主和派不答应,主战派这边的将领也各有心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尚谨真想把赵桓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怎么回回都能避开正确选项。 换成嬴政,这时候已经将歼灭金军的任务全权托付给种师道。 换成刘彻,这时候甚至敢让种师道带着二十万大军和金军直接打起来。 换成李炎,这时候朝中的主和派一定全被贬到崖州吹海风去了。 偏偏赵桓选不出正确选项,还开始瞎乱选了。 种师道无奈听从赵桓的,不再强求出兵,但一直对种师道不满的姚平仲开始行动了。 勤王最早的是张叔夜,勤王最有效也最有名的是种师道,姚平仲担心自己捞不到功劳,上书说将士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种师道身为宣抚使却不许将士们打金人,自请统帅城下兵卒。 赵桓突然又开始主战了,拉着李纲就开始催种师道出战。 李纲稀里糊涂的,只觉得官家终于主战真是太好了。 但是种师道却看的清楚,他在开封这些时日,金军已经逐渐摸清了他的底细,对他的惧怕也就消失了一些。 总不可能什么时候都用原本的计策而无不能及时改变。 他弟弟也快率军队赶到了,届时强军出击,比如今的时机更合适。 而赵桓已经等不及了,允许姚平仲指挥宋军。 尚谨早已经麻木,他发现了,赵桓每回都会选择最不靠谱的那个选项,而且往往不听忠臣的,偏要听那些风言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