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珣被一路拖到金军营地的西边,他紧咬着牙,不肯痛呼出声。 这里靠近金军做饭的地方,远处有不少从山上砍下来的木柴和枯草。 直到金人把他绑在一根立木上,往他脚下堆积了许多燃火的木头,他便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他不惧怕死亡,也不后悔在城下说的话。 他违了皇命,但对得起大宋。 只是他好像突然听到了宋军的呐喊声,金兵刚点燃他脚下的火,准备往他身上泼油脂,就匆匆离开,只留下人看守他。 那声音好像近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 火焰向上攀援,覆盖了他的躯体。 灼热的痛感直达心底,痛到他耳中尽是嗡鸣声,痛到他失去意识前只来得及听到猛兽的嗥叫和人的嚎叫。 等他再醒来时,脚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屋中有两人,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大夫,正在给他换药,见他醒来,惊喜不已。 这两人正是尚谨和岳飞。 宗泽的援军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真定府的,得知赵桓派人劝降真定府后,磁州军立刻就出发了。 进军河北东路靠近真定府的金军营地是尚谨的主意,目的就是分走郭药师的军队。 他有&ldo;猫眼&rdo;,打信息差本来就是他的一大优势。 完颜宗弼部只是留下牵制他们的,军队并不算太多。 那支分散金军的磁州军根本就不是宗泽带领的,只是打着宗泽的名头,兵卒也只是看着数量多,只图一个气势汹汹。 援军在宗泽带领下停驻在赵州,得知郭药师分军后便马不停蹄前往真定府。 不论岳飞有没有出城,援军都会到。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只有一个‐‐金军溃散。 他知道岳飞此时还是个内心冲动的人,但着实没想到岳飞会从一开始就找准了金军烧欧阳珣的地方,以至于差点被岳飞他们看到系统变成的猛虎。 而这一回岳飞的伤稍微有点棘手,欧阳珣的烧伤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治好的,他来真定府既是治病,也权当散心。 &ldo;欧阳监丞,你脚上烧伤的厉害,我给你用了药,好好养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rdo;尚谨细心嘱咐,&ldo;最近不要下地,不然容易落下跛脚的毛病。&rdo; 岳飞正出神地盯着尚谨药箱里的药,不知在思索何事。 &ldo;多谢大夫。&rdo;欧阳珣无比庆幸劫后余生,&ldo;我还活着,这里是真定府吗……&rdo; &ldo;嗯,总管王渊说你是英雄,把自己住处让了出来。&rdo; 欧阳珣下意识摸了摸床榻,的确是很软和的。 岳飞回过神来,对欧阳珣说:&ldo;你放心,我们出城攻打金军,守军和磁州军夹击金军,金军逃跑了,所幸没有带走你。&rdo; &ldo;监丞,你不如暂且留在河北西路吧。&rdo;尚谨劝说欧阳珣不要回开封了。 那一幕固然悲壮感人,可赵桓未必会感动,还不知以后要有多少麻烦事。 金人不仅没能得到真定府,还被磁州和真定府两面夹击,完颜宗弼军大败。 而郭药师接到消息往回赶时,就只见到空荡荡的金营残余。 更不知真定府的人在讨论他是不是到哪个阵营,哪个阵营就要输。 这下金军是真的恼了,赵桓战战兢兢地又派使者去与金军说明这都是岳飞的问题,绝对和他没有关系。 真定府和磁州能背锅的人里,只有岳飞没有背景好欺负,又是岳飞主动领兵打的金军,这口锅就被赵桓叩在了岳飞头上。 岳飞此次出兵的确冲动,他虽本身是磁州军队,但既然来了真定府,就要受真定府总管的管理。 那一战固然解气,可却是在王渊不同意的情况下,岳飞自行出兵。 按军法来说,已经足够斩首了。 但是王渊当然不可能这么干,前来支援的宗泽更是不舍得。 赵桓就不一样了,他对岳飞又没什么感情,连夜给岳飞安好个擅自出兵的罪名,薅了岳飞的官职,不许岳飞再参军。 而欧阳珣虽然也丢了割地使和监丞的职位,却觉得解脱。 同时,赵桓责令欧阳珣和岳飞回开封。 去开封是什么结果,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真定府的人拦着岳飞他们不许走,反正他们都已经&ldo;违抗圣旨&rdo;了,法不责众。 岳飞养好伤去府衙的时候,满城尽是欢呼声。 街道热闹非凡,岳飞心境平和许多,也勉励自己吸取教训。 此战虽赢了,但他被宗泽狠狠责骂了一番。 他也明白自己做错了,违抗军令贸然出军,实在太过冒险,宋军也折损不少。 若不是打赢了,又有宗泽护着,他肯定落不得好下场。 他自己身上十几道口子,把尚谨气得够呛,看模样恨不得替他领兵出征。 假如以后还能领兵,他一定更加慎重,不能再如此莽撞了。 想到这里,他又生出几分迷茫,自己虽常年在军中,连金军围城这种事情也经历过,可被治罪却还是头一遭。 连参军都不许了,他以后要怎么办呢?真的还能有机会再领兵吗? 尚谨侧头观察岳飞的神色,忍不住忧心。 待到去了府衙,周遭没什么人了,尚谨才无奈地问:&ldo;你不会真的去开封吧?&rdo; 被戳中心事,岳飞沉默不语,神色恹恹。 &ldo;鹏举,你清醒一点啊,去了开封就是死。&rdo;尚谨试图打破岳飞对赵桓的任何幻想,&ldo;年初时,金人议和撤退,守城兵卒中有人开炮打死了金兵,就被斩首了。&rdo; &ldo;如今金人又是要议和,你带着守军把金军打得死伤惨重,官家能放过你吗?&rdo; 赵桓指不定会把岳飞的尸体送到金营给金人赔罪。 &ldo;他没说要杀了你,可是让你回开封,只是碍于你现在的声名,不敢做的太过显眼。&rdo; 如今宗泽、岳飞、尚谨的名号在河北路乃至沦陷区中都十分响亮,不少流民冲着他们来到磁州,最后又加入赵构的大元帅府。 他觉得赵构最好给他们三个磕一个,没有宗泽岳飞,大元帅府和赵构的传播度哪有这么广? &ldo;官家定会杀了你,以平息金人的怒气。&rdo; 他之前只是觉得完颜构妨碍岳飞,现在看来这一家子都妨碍岳飞。 &ldo;我只是不明白,我做错了吗?&rdo;岳飞罕见地显露出一丝委屈。 这句话是在问尚谨,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可官家的命令就是告诉他,他已经错到了要被斩首的地步。 他不明白,好像一切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金军南下,欺辱百姓,为什么官家能视若无睹呢? 这一年间发生太多的事情,和他从小学的那些道理冲突起来。 尚谨反问岳飞:&ldo;你后悔吗?&rdo; 岳飞摇头否定,他的确是冲动之下做出决定,但即使事后回想起来,也并不后悔。 难道要真定府军民眼睁睁看着欧阳珣被拖走杀害吗?难道要让欧阳珣活生生烧死在金营之中吗? 尚谨露出一抹笑,开解道:&ldo;那就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谓的错是官家那个怂货强加给你的。&rdo; &ldo;至于去开封,他想的倒美,真正该以死谢罪的是他自己。&rdo; 要是赵桓能跟崇祯学一学,都不至于遗臭万年到那种地步。 &ldo;你若是欧阳珣,你会选择遵皇命劝降真定府,还是以命勉励真定府军民坚守?&rdo; &ldo;我……不能劝降,可……&rdo; 在岳飞朴素的观念里,圣旨是不能违背的,但若真的让他选择,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选择尊崇圣旨。 &ldo;有什么好可是的?你既然有犹豫,就该遵从本心。&rdo;尚谨不希望岳飞继续陷入情与理的碰撞。 &ldo;别纠结了,皇帝的命令算什么?不好的别听。&rdo; 岳飞被他这大胆的言论给说懵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ldo;鹏举,我有些话送给你。&rdo;尚谨忍不住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ldo;你就该学欧阳珣的心态。&rdo; &ldo;臣忠君忠国,君亦忠国,因而忠国为重。&rdo; 在他眼中,忠君和忠国从来都是两码事,只是皇帝更加奉行忠君的那一套教育。 &ldo;凡人臣受命于君主,宰执为人臣之最,亦受命于君主,而君命于社稷。&rdo; &ldo;宰执不贤,其命非君主之命。&rdo; &ldo;君主不贤,其命非社稷之命。&rdo; &ldo;我等为臣子,江山在前,社稷为上。&rdo; &ldo;但见我心,不见君命,唯社稷之命是从。&rdo; 皇帝永远只能在江山社稷之后,不能为江山社稷做好事的皇帝就是不称职,该趁早让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