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胜目送赵构离开,跟着宦官转身往府衙走,碰上吕颐浩和张浚。 三人大眼瞪小眼,关胜先指了指方向,说道:&ldo;待在扬州难保平安,官家渡江去了。&rdo; &ldo;你怎么也不拦着点!?&rdo;张浚头疼地叹气,&ldo;也是,哪是我们这些人拦得住的。&rdo; 关胜无辜地看着他们,没有应声。 他当然不会拦着了,就像他对被编管不置一词。 如果他没被罚,今天就不得不陪着赵构南逃,还怎么守卫扬州? 就算把赵构留下有什么用?别最后成了前两个皇帝那样,在主战派守城的时候指手画脚。 吕颐浩和张浚来不及再与他说话,着急地往江边跑。 他们消失在关胜的视野里,关胜扭头看向宦官:&ldo;走吧,快些说完,我也好守城。&rdo; 以前他行军打仗,都有明章在身旁出谋划策。 如今明章在开封,他虽孤立无援,却绝不会退缩。 至少他不会缒城而逃,更不会屈膝投降。 江宁。 李清照这几日睡得不好,至多两个时辰便再也睡不着了。 今夜干脆没有睡,也不点灯,炉边枯坐静思。 她也听说了淮南的战事,不禁忧心。 江宁离扬州那么近,金军已经逼近扬州,江宁恐怕也要遭祸,希望赵明诚能守护好江宁。 虽然赵明诚只是个文官,但她想只要坚持下去,总不至于城破。 窗户传来哒哒的声响,她警惕地走近,糊窗纸被戳破,伸进来一只小爪子,粉红爪垫推着一小截红线编的鲤鱼,又飞快地撤走。 她推开窗,不见狸奴,只见人影偷偷摸摸往外走。 星星点点的睡意骤然被夜风吹散,她打了个寒颤。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那是与她走过将近三十年岁月的人。 局势动荡时,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蹑手蹑脚活像做贼,她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眼看那道身影推门出去,她面色一变,点亮提灯急匆匆追出去。 她不知自己何处来的力气,这辈子从未跑得如此快过。 不为追回自己的夫君赵明诚,只为追回江宁的知府。 &ldo;站住!&rdo; 人影脚步一顿,越走越快。 &ldo;赵明诚!&rdo; 几乎撕裂嗓子的一声呼唤,穿过内院的墙,惊得人影停下。 黑暗中传来低声的斥责:&ldo;你要害死我吗!&rdo; 李清照直直盯着赵明诚,微弱的火光映出他的脸。 惊恐、羞恼、尴尬、心虚……像是打翻了画碟,各色颜料泼在他脸上,叫她辨不清这张原本熟悉的面孔。 &ldo;你要独自逃跑?&rdo; 重点被放在&ldo;独自&rdo;上,他神色稍微软和些,低声解释:&ldo;你不知晓,御营统制官王亦要造反,已经派兵把守城门了,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rdo; &ldo;我也是情急,你身子弱,哪里能缒城而出。&rdo; &ldo;他虽凶恶,也不会对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等事态平息,我就来接你。&rdo; 初闻造反之事的李清照压下震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听他狡辩。 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ldo;赵明诚,你觉得我气的是你不带我走?&rdo; 这些年,她与赵明诚感情早不似当初了,也难怪不了解对方。 &ldo;你脱了官服,就不把自己当成江宁的父母官了?&rdo; &ldo;有人要造反,你不思防御,不思联络朝廷,就要直接走?!&rdo; &ldo;赵明诚,你真令人不耻。&rdo; 巨大的愤怒冲冠而起,她胃里泛上一阵恶心。 赵明诚被她戳破,愤愤地抓住她的手:&ldo;你与我走。&rdo; 既然李清照已经知晓此事,为防走漏风声,只能将李清照带走。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质问道:&ldo;我不走,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决定了?是要逃还是要守?&rdo; &ldo;赵明诚,我记得你看归义军石碑时,也大加赞赏,原来只是赏字,文意半点不通。&rdo; 她犹记得那时她与赵明诚的感情还算好,若她早看透赵明诚如此懦弱,何至于那之后多年辗转反侧。 &ldo;你又能如何!?难道要我死在这江宁城里?&rdo;赵明诚气急败坏,不再掩饰。 &ldo;总比你这个懦夫强。&rdo; 李清照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她即便大声喊叫,结果也只是留下一个不是真心为社稷的懦夫,不如尽快回去想办法。 赵明诚半愧疚半恼怒地要去拉她,屋顶传来微弱的声响,狸奴从屋顶跃下,半空中伸出利爪,将他的手背抓得鲜血淋漓,落在地上弓起背。 &ldo;喵‐‐呜‐‐&rdo; 【呸呸呸!晦气!离易安居士远点,带着你的小妾走的越远越好。】 李清照听到声响回头,只看到雪白的狸奴张着圆溜溜的异瞳跑到她脚下撒娇,叫了两声又往前跑了。 果然是尚谨的狸奴,那红鲤鱼是尚谨亲手编的,她在济南的医馆见过。 狸奴提醒她此事,想必亦有解决之法。 她追着狸奴离开,至于赵明诚?既然能继续逃跑,说明被抓伤也没事。 狸奴朝着她家跑去,闪进开了条缝的大门,她进去后将门合上。 一路走入屋里,炉火微弱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才恍惚间发觉自己冻得冰凉。 她将灯拨亮,狸奴跳到炉火旁,扬起毛绒绒的脑袋,露出挂着的红鲤鱼。 红鲤鱼的肚子尖尖的,拆开后是一枚小巧的印章,上刻&ldo;尚谨&rdo;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李清照看出这是枚私印,然而若只有这两个字,恐怕不能证明身份。 她在狸奴身上找了会儿,没有发现纸条丝帛。 手中摩挲着印章,耳边又想起赵明诚质问她能如何,茅塞顿开,当即起身寻找印泥。 听说官家要派位姓杨的将军来江宁府,她可以改变字迹,将王亦要造反这件事写出来,再盖上明章的私印,送到杨将军面前。 杨将军应当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否则明章不会给她私印。 不论杨将军信不信,总会警惕着王亦。 而这枚私印妙就妙在谁都能仿制,即便王亦最后没有造反,明章也可以狡辩说与他无关。 明日王亦发现赵明诚逃跑,她就不可能出城了。 要把消息悄无声息地送到杨将军面前,能相信的唯有这只狸奴。 她曾经得到过狸奴送来的尚谨的信。 &ldo;咪咪……&rdo;她顿了顿,&ldo;这么好看的狸奴,叫咪咪多可惜,我给你取一个吧。&rdo; &ldo;琼霙,好不好?我先这么叫着,等我以后写信问问明章愿不愿意。&rdo; 白猫的异瞳里闪现光彩,蹭了蹭她的脸。 【宿主!我要叫这个新名字!】 琼霙耳朵抖动,窗缝钻进来自开封的风。 尚谨耳边是系统吵吵嚷嚷要改名的声音。 「我觉得咪咪挺好的,我以前就养过一只叫咪咪的猫。不过这名字确实好听,以后这么喊你。等我去杭州,专门请她给你取名。」 系统欢呼一声,大橘扑进尚谨怀里翻滚。 &ldo;好啦好啦,别撒娇。&rdo;尚谨觉得自己像是被炮弹击中了。 王善心惊肉跳地把猫捞起来,总觉得大橘看起来能把尚谨压扁。 确定这是猫而不是一辆战车? &ldo;它不会把我压坏的。&rdo;尚谨说罢为橘猫辩解,&ldo;只是看起来重,是空心……&rdo; 王善默默拍了拍大橘,这难道不是一只短毛猫吗?哪里空心了? 大橘抓了王善的衣服一下,但是并没有伸指甲。 于是王善松开手,大橘落到地上,&ldo;咚&rdo;的一声跳回桌上。 &ldo;人家看到你这狸奴都要怀疑我们留守司捞油水了。&rdo; 他这话也是玩笑,留守司可没空饷,开封虽还是都城,却不再收天下之财,朝廷给的钱也根本不够花。 留守司每天除了思考怎么与金军作战,还要思考怎么挣足军费。 要他说这跟军阀有什么区别,还得自负盈亏,能养得起数量庞大的军队都是个奇迹。 他有好几回都发现尚谨自掏腰包补贴留守司,虽然次数不多,但足见尚谨财力深厚。 尚谨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他到现在连尚谨的宝贝玉佩到底刻了什么都不知道,天底下除了尚谨本人真的有人知道吗? 每天起码能看到尚谨往外寄十几封信,但其中一些他也不知内容。 上回好像是写给那个出使议和的使者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写急眼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他都敢说自己是亲信,因为旁人知道的更少,就算是种老相公和宗公也未必知晓全部。 或许鹏举知道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