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极有道理,也是赵构心中所想。 诗句不过是个由头,杀死曲端的借口罢了。 &ldo;实在不必以文字兴牢狱,否则又与乌台诗案有何区别?&rdo;尚谨对多年前的党争从不避讳,&ldo;什么诗句,什么包藏祸心……重要的是那几句讽刺的诗?还是有人要把苏轼与那一干人等牵扯进来排除异己?&rdo; 赵构当然不觉得自己被骂了,他默认尚谨说的是吴玠王庶等人。 &ldo;曲端一事,不外乎如此。且苏轼只是文臣,曲端却是武将。&rdo; &ldo;西北武将之间争权夺利有多厉害,官家不是不知道,又怎会不明白其中关窍呢?&rdo; 赵构若有所思:&ldo;依你所言,朕该救曲端而非杀他。&rdo; &ldo;是,曲端在西北素得人心,他若是这般死在牢狱之中,张浚脱不了干系,必然惹得西北军民不快,兴许还会以为是朝廷的错。&rdo; &ldo;与其如此,不若将曲端带回来,从酷刑中走了这一遭,他更会感激官家宽恕,死心塌地为官家所用。&rdo; 赵构眼睛一亮,反正曲端要恨也是恨张浚吴玠他们,这事面上跟他没关系,尚谨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杀了多浪费?留着干活多是一件美事。 尚谨继续劝说:&ldo;曲端虽有过临阵脱逃的时候,但还是比刘光世好些。&rdo; 若真是单纯的逃兵,哪里能得到西北军队的敬重? &ldo;他在御营司没有根基,军队由官家赋予,会更听话些。&rdo; &ldo;何况他还说过抗金要徐徐图之,这正合了官家的心意。&rdo; 赵构被他说的十分心动,直言一定再考虑。 见状,尚谨又问:&ldo;那还有一桩呢?&rdo; 赵构刚舒展的眉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ldo;岳鹏举和那张荣,对朕十分不满啊。&rdo; 当着尚谨的面说岳飞的不是,便是要尚谨尽快解决,否则是要迁怒尚谨的。 毕竟谁都知道尚谨与岳飞关系不同寻常,说是同党都不为过。 岳飞的奏疏,许就是尚谨授意。 &ldo;张荣倒也罢了,毕竟才归附朝廷。鹏举向来是最忠心的,怎会对官家不满?&rdo; 赵构冷哼一声:&ldo;他们非要乘胜追击,否认朕的决策,自然是对朕不满。&rdo; &ldo;他们只是看不得敌人在大宋的土地上作乱罢了,并非真的对官家不满。&rdo;尚谨为岳飞辩解。 显然赵构不这么觉得,于是尚谨提出了另一种想法。 &ldo;依臣看,这两桩事碰到一起,恰好可解燃眉之急。&rdo; &ldo;哦?&rdo;赵构疑惑之余更加期待。 尚谨总是能带来惊喜,不知这回如何。 &ldo;若有曲端在徐州兖州前线抗金,再加上良臣等将,官家也能放心了,而鹏举和张荣便可调回来平叛。&rdo; &ldo;张荣擅长水军,叛军亦是如此。&rdo; 实际上他并不愿意让岳家军与叛军对上,若能兵不血刃解决叛军是最好的。 &ldo;官家不是为宋军水军弱小而困扰吗?若能让张荣随鹏举平叛,将叛军招安,正好可以壮大水师之力。&rdo; &ldo;如此一来,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放到叛军身上了,近来朝堂的纷扰也会少许多。&rdo; 赵构越听越觉得符合心意,提出唯一的疑虑:&ldo;那张浚……&rdo; &ldo;此事已能看出,张浚无法全然掌控西北局势,再这么下去,多杀几个西北武将的话,我怕西北军会有人怨恨朝廷而叛逃,还是将他调回来吧。&rdo; &ldo;刚巧,前几日吕相公还说自己病了,我去看过,病得很重,朝廷是该调动人手了。&rdo; 他昨日告假便是去给吕颐浩&ldo;看病&rdo;了。 赵构不禁感叹:&ldo;吕卿若走了,朕身边也只有你堪为宰辅。&rdo; &ldo;臣想着张浚会比臣更合适,若真将天下的担子都放在臣身上,臣便要力不从心了。&rdo;他展露笑意,推辞固拒,&ldo;如今这般能时常与官家说些知心话,闲时教导阿游,再好不过了。&rdo; 赵构目光复杂地看着尚谨,叹道:&ldo;明章啊,你真是太聪明。&rdo; &ldo;臣的聪慧,只会为官家所思所用。&rdo;尚谨笑眯眯地给出许诺。 绍兴元年,春。 曲端被押往临安大狱。 路途之中,他被照顾得很好。 &ldo;多谢欧阳使相。&rdo;他顿了顿,又说,&ldo;尚相公大恩,端无以为报。&rdo; &ldo;他便是如此,时时操心你们这些为国征战的武将。&rdo;欧阳珣知道许多内幕,&ldo;你大可以放心了。&rdo; &ldo;我们……&rdo;曲端若有所思。 这两个字透露出的信息很多。 他已知晓隗顺是临安大狱的狱卒,而欧阳珣却是枢密院副相之一。 这样不同寻常的配置,明显是故意的,很可能尚谨就是故意把欧阳珣派来救自己的。 还有其他人也在被尚谨关注也再正常不过。 欧阳珣不再透露更多,直说:&ldo;这便不是你如今该知晓的了。&rdo; 曲端沉吟片刻,大约猜到&ldo;我们&rdo;具体指他和哪些人。 最明显的可不就是李彦仙吗? 无缘无故的八字军根本没必要趟浑水去救李彦仙,除非是有人授意。 &ldo;明章给的药膏快用完了,好在也要到临安了,届时也安全了,再请他给你诊治。&rdo; 曲端却仍旧不安,追问道:&ldo;听闻吕相公抱病,张宣抚即将调回朝廷接替吕相公的位子,临安当真安全吗?&rdo; &ldo;没有明章保不住的人。&rdo;欧阳珣盯着自己身上难以遮掩的烧伤,&ldo;当年我不也是被鹏举和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吗?&rdo; 从恭州大狱到了临安大狱,曲端心中平静许多。 他等待着尚谨的到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到了临安大狱,看守自己的竟然还是隗顺。 &ldo;你把我押回来,就没有奖赏?&rdo; 隗顺既然能被安排着跟欧阳珣去巡视川陕,应当有深厚的背景。 怎么回来之后还是个小狱卒? &ldo;我的本事当不得什么大官,这样就挺好的。但是尚相公说,未来有重要的事情托付于我,叫我跟着欧阳使相熟悉赶路的日子。&rdo;隗顺对此次经历有许多感悟,&ldo;若真能得一技之长便好了。&rdo; 曲端听完依然摸不着头脑,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真的做到富贵权势如浮云。 但至少能确定尚谨很看重隗顺,也不知道那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尚谨似乎总是如此神神秘秘的。 &ldo;神秘人&rdo;终于在几日之后到来。 &ldo;曲将军,我来接你入宫觐见陛下。&rdo; 曲端原以为自己会与尚谨进行秘密会谈,谁知一见面便是要他入宫见官家。 &ldo;你……没什么想说的?&rdo;曲端试探着询问。 尚谨笑道:&ldo;看起来似乎是曲将军更想与我说些什么。&rdo; 于是曲端赶忙表达谢意,又忍不住问:&ldo;可你为何要帮我,我听闻你最厌恶我这样的武将。&rdo; 曲端指的是当初他不支援李彦仙和吴玠的事情。 &ldo;因为我日后需要你帮我做些事。&rdo; 如此直白,把曲端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以为尚谨神神秘秘的,说话也会弯弯绕绕呢。 &ldo;西北势力众多,朝廷需要力量对其平衡和压制。&rdo; &ldo;你要让我回去与他们争斗?&rdo;曲端皱眉道,&ldo;那似乎也不缺我一个。你大可以设计让吴玠与李彦仙咬起来。&rdo; 他不信凭尚谨的本事,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ldo;你便当我闲得慌吧。&rdo; 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不管是在数学,还是别的领域,这句话总是管用的。 他倒不是真的非缺曲端这一个人,只是有机会把人抓在手里,何乐而不为? &ldo;何况你不能死,我再清楚不过,武将之死对他的兵卒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尤其是在西北。&rdo; 见到赵构本人时,曲端很是恍惚。 官家的口才真好,听得他心底荡起冲天的豪气。 前提是他不知道官家最近在谋求议和。 难怪那些人非说他的诗是讽刺官家,拿那诗句当把柄,如今看来确实如同讽刺。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想,他还是顺从地低头为自己辩解。 他清楚这是自己活下去的机会,若等到张浚回来在官家身边吹耳旁风,恐怕又要濒临死亡了。 &ldo;臣的忠心,日月可鉴!谢官家信臣!臣必将万死不辞!&rdo;他好一顿表忠心,才得到赵构明确表示会为他澄清,再行任用。 对于曲端被留在御营司任职,张浚感到十分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