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军中本就多了张荣,两支水军会合,能碰撞出更多火花。 临安城外,一支近百人的队伍自远方靠近。 卸了一身甲胄的将军仍看得出战场上雄姿英发的气势。 城墙上的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直到耳边传来询问。 &ldo;明章似乎很喜爱岳鹏举?&rdo; 那双眼睛刚刚看远处的岳飞时,可比宝石上的火彩还要亮。 他如梦初醒,身边还有个赵构正盯着他。 也不知是不是他看了岳飞多久,赵构就观察了他多久。 &ldo;与其说是喜爱,不如说是艳羡。&rdo;他从容回答。 &ldo;哦?&rdo;赵构挑眉,似是不信。 尚谨位居副相,更是从龙之臣。 而岳飞不过是武将,即便是宣抚使,到了朝中也是永远比不上文官的。 向来文官都是瞧不起武将的,尚谨却对武将很是礼遇,尊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ldo;臣羡慕他们,有强健的体魄,可将报国之志施于沙场,而我纵有心也无力。&rdo;尚谨微微掩面,叹道,&ldo;若臣有如此健壮的身体,定为官家驱逐虎狼,怎还会叫官家陷于两难之中呢?&rdo; 这一番表忠心迷惑了赵构,毕竟他的忠诚从来不容人怀疑。 哪怕是他的政敌,也从不在他的忠心上做文章。 出发平叛时,尚谨自然而然地融入岳家军之中。 他熟稔地与各部将领打招呼,逢人便能喊出姓名寒暄几句,看得对他与岳家军的关系没多少了解的伪军签军啧啧称奇。 这还真是稀奇事,一个文官到了他们将军营中,倒像进了自己家门般,熟络得不能再熟络了。 &ldo;尚相公与岳将军真是亲厚。&rdo; &ldo;那是!宗爷爷往磁州去时,偶遇咱们将军,招入随行队伍,到了相州城,尚相公又带着义军加入,共同守卫磁州。&rdo; &ldo;认识这么多年,难怪轻车熟路的。&rdo; &ldo;尚相公可是我们岳家军的靠山。&rdo; 他们将军到底家世比不上御营司那几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好在有宗爷爷和尚相公撑腰,从来也不受其他将领的委屈。 而他们议论着的人刚进了统帅营帐中,其他人习惯性地离开,还不忘拉上没有养成习惯的人。 尚谨目送他们离开,才问道:&ldo;许久未见,鹏举可好?&rdo; 岳飞蹙眉道:&ldo;我是好,可抗金大业……&rdo; 原以为势头正好,西北军重创金军西路军,留守司固守不动,朝廷可以借机收复京东路。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进攻的命令,而是勒令停止的令牌。 &ldo;别为此焦虑,且按部就班地走着。&rdo;尚谨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旁人已经听不见那句,&ldo;很快了……&rdo; &ldo;我知道你既然提出要去劝说杨幺,必然是真去,可我担心你反受其害。&rdo;岳飞担忧地望着尚谨。 他心疼自己的兵卒要与&ldo;自己人&rdo;打仗,知道若能直接招安是最好的,却也怕尚谨真的出事,宁愿带兵平叛。 尚谨却半点不担心:&ldo;我自是有把握才会去,若真出了事,不是还有你吗?&rdo; &ldo;就是神仙下凡,也越不过去救你啊。&rdo;他无奈地摇头。 届时尚谨去见那叛军头目,他不可能跟着去,只怕鞭长莫及。 &ldo;放心,你只管等着收编军队,别的什么都不要想。&rdo; &ldo;我信你。&rdo; 于是尚谨喜笑颜开,又问岳云在哪里,方才似乎没看到年岁相当的人。 原来岳云仍在训练,岳飞让人将岳云喊来,岳云入了营帐便端正地行礼,倒把尚谨逗笑了。 &ldo;怎么这么拘束?快坐下。&rdo; 他还从未遇到过面对他如此拘谨的友人之子。 岳云摇了摇头,陪侍在旁,俨然准备随时添水。 尚谨便起身强硬地将人拉着坐下,才满意地拍拍手。 &ldo;鹏举,你也太严肃了。现下就我们三个人,你好歹笑一笑。&rdo; 岳飞无奈地露出笑容:&ldo;还说我?是谁叫金丝虎拦着我教训这小子?&rdo; 他们二人的教育观念大相径庭,还好不长久地同在军营,否则肯定要吵起来。 &ldo;你那惩罚太重了,把狸奴都吓着了,可不关我事啊!&rdo;尚谨支着下巴辩解,完全放松之下渐渐失了坐相。 他不觉得自己的教育理念有问题,又不是真把孩子宠上天了。 当初仲卿没空管孩子,猪猪更是一味纵容,其他人又管不住,他就是最严格的那个,把卫伉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今遇到岳飞这个严苛到了极点的,他当然会更柔和一些。 &ldo;这也是之前的事便不说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回朝廷的赏赐下来,怎么有岳云的?&rdo; 如今岳云在军中,虽然年纪还小,却也跟着冲锋陷阵,是立了些小功的。 岳飞隐瞒未报,朝廷却还是有对岳云的赏赐。 本是要在信中问的,但是又得到御札,干脆等见了面再问。 &ldo;你可知张德远知晓此事是怎么说的?&rdo;尚谨摇摇头,&ldo;你为子避荣宠,廉则廉矣,未得为公。&rdo; 岳飞闻言一愣,大约没想到会被如此评价。 &ldo;军中都道你对将士一视同仁,云儿也在其中吧?若是别的兵卒有功劳,哪怕再小,你会不报吗?&rdo; 一视同仁过了头,又显得不公平。 &ldo;既然他们会报,为何不给你的孩子报?举贤不避亲,何况本就有功绩。&rdo; 岳飞明白他的意思,终是点了点头。 &ldo;你或许是真心不想要这份荣耀,但旁人不一定觉得你真心。&rdo;尚谨不禁感叹,&ldo;且有时过于淡泊名利,亦是沽名钓誉。好比我成日对官家说我不稀罕那些赏赐,就是沽名钓誉。&rdo; 原本岳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讲话,爹常说尚相公聪慧,应当学着些,却没想到听见这番话。 岳云目瞪口呆地仰面,看着尚谨在岳飞面前剖白自我,这是能说的吗? &ldo;不,你不是这种人。&rdo;岳飞否认了这种说法。 尚谨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即使有城府,也不该用那般负面的词汇来形容。 &ldo;我要真是呢?&rdo; 岳飞神色认真:&ldo;是他们把你逼成这样的。&rdo; 尚谨噗嗤一声笑出来,确实也算是被逼出来的。 想当初他在大唐,也就是在会昌政变那段时间装得人淡如菊,心如死灰。 其余时候帮归义军请赏从来不客气,给自己的赤心军请功更是就差把皇帝的钱都扒拉出来。 如今他要的其实就是个好名声,却也不是因为好面子。 占据道德高地在至高权力面前或许没什么用,但偶尔也能有奇效。 至少未来他弑君时没几个人会相信是他做的。 反正宋慈还没出生,仵作总不能把赵佶赵桓赵构剖开找死因吧? 真要是把他们三个剖开,那他乐见其成。 岳飞见他还乐呵呵的,松了口气。 他那句对自我的期盼,岳飞不会忘记。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洞庭湖,宝台山。 起义军虽已设国号,却并没有皇宫,只是将总寨设在宝台山。 他们最初的领导者钟相利用摩尼教起义反宋,号召等贵贱、均贫富的,本不该有那些划分阶级的东西。 然而从钟相自封为楚王时,终究有一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钟相自封为王后不过四十天就死了,如今楚国是杨幺管着,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当杨幺听说又有大宋使者来时,不禁感叹。 &ldo;竟然还有人愿意来送死吗?&rdo; 军师兼左仆射黄诚点头道:&ldo;是,他说就算要杀了他,也得等见到大王后再说。&rdo; 杨幺不屑一顾:&ldo;这说辞我见多了。&rdo; &ldo;可他不是一般的使者。&rdo;黄诚面色为难,&ldo;是宋参知政事尚谨。&rdo; 杨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下意识觉得手下在胡说八道。 &ldo;他怎么可能来?不怕死吗?&rdo;杨幺不可置信地问,&ldo;难道他觉得他的好名声在洞庭湖有什么用?&rdo; 纵使尚谨名满天下又如何?起义军在煽动之下早就杀红了眼,别说尚谨,就算是宗泽和种师道来了也没用。 他们几乎杀了所有的官吏,不论这官吏是好是坏都难逃一死。 不止官吏,儒生、僧道、巫医、卜祝……只要是看不顺眼的、有仇的、有钱有权的,统统去死。 在他们眼中,杀人就是&ldo;行法&rdo;,劫财就是&ldo;均平&rdo;。 &ldo;呃……他还真有。&rdo;黄诚小声提醒,&ldo;他姓尚啊。&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