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已是前线,河东的递铺早就失去了联系。 种师道与宗泽看着眼前的金牌与御札,不看也知道其中内容。 &ldo;要送到吗?&rdo;种师道询问宗泽的意见。 这些金牌当然要离开留守司,却不一定非要送到岳飞面前。 既然问出口,自然是不想送到的意思。 他不希望这些命令影响到岳飞的决策,若是岳飞一时糊涂真的撤退,那便功亏一篑了。 而宗泽却有自己的考量:&ldo;送到吧,相信鹏举。&rdo; 他信岳飞始终不灭的初心,信岳飞百折不挠的决心。 亦信岳飞对尚谨的信心,一如他信任岳飞。 汾州。 不同于朝廷发金牌时想象中的岳飞刚过河才四五天,至多也就是在河北西路的卫州相州或是河东路的泽州或者隆德府。 岳飞已经跟随河东忠义红巾军到了汾州,也是红巾军在城池的大本营。 刚与杨志碰面时,背嵬军将士下意识想要张弓。 那杀气腾腾的,可一点都不像友军。 确认他们的身份后,杨志忽然开朗地笑起来,看不出半分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 &ldo;岳将军!听说你很久了,来来来,跟我去见人。&rdo;杨志打完招呼才想起来介绍自己,&ldo;我就是那个反贼。&rdo; 这介绍叫岳飞觉得新奇,头一回听有人这么介绍自己的。 &ldo;明章已与我说过,你十分厉害,指挥义军收复汾州。&rdo; 杨志听岳飞夸自己,乐呵呵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ldo;我也就是个打杂的,真正厉害的是张老将军。&rdo; 说着他便要将人领入汾州城。 岳飞选了几人跟随,将背嵬军藏进山林。 路上见到的百姓过得并不好,金兵对百姓态度十分恶劣。 &ldo;今年金贼已经在汾州进行了两回搜寻屠杀了。&rdo; 金军找不到义军,只能发泄怒火。 好在不久前他们彻底占领了汾州,金军没能拦住,正欲派军镇压。 他们入了城,七拐八拐到了一处祭庙。 庙前,布衣老者垂首而立,寂静无声。 岳飞眼尖地看到祭庙刻碑上的汉字‐‐知汾州张克戬…… 他忽然明白这是在祭祀谁。 明章曾与他讲过张叔夜之事,自然也包括那位以身殉国的知州。 金人在张克戬自裁后立庙,如今却看不惯有人来祭奠,好在祭庙并未被破坏。 他上前,没有先与张叔夜打招呼,而是恭敬地行礼祭奠。 张叔夜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心底浮起欣慰。 &ldo;……岳鹏举,这还是我到底是怎么向别人推荐他的,但这在如今都不重要。 他也提起尚谨:&ldo;明章时常与我讲张宣抚,还以此激励我。&rdo; &ldo;我的事……&rdo;张叔夜打量着岳飞老实巴交的模样,笑着摇头,&ldo;是怕你和我一样死脑筋吧?&rdo; 像他一样,直到汾州才醒悟,放弃愚忠,走向叛逆。 听张叔夜讲罢那传奇的经历,岳飞仿佛也跟着走过这大半生。 张叔夜从情绪中抽离,拂去案上的灰尘,叹道:&ldo;这些事情,德祥都听倦了吧。等我下次回来,给德祥讲新鲜的。&rdo; &ldo;张忠确要是知晓太原将要收复,定然喜悦。&rdo; 忠确是朝廷给张克戬补的谥号。 听岳飞提起太原,他问岳飞:&ldo;你当真做好决定了?&rdo; 他经历生死才看淡的事情,岳飞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抗旨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尚谨天天说岳飞实心眼,真的做得到吗? 而岳飞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若是害怕,岳飞又怎会义无反顾地渡河? 从踏过黄河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将要面对什么。 张叔夜兴奋地拍着眼前年轻的统帅:&ldo;好!咱们一起收复!&rdo; 作者有话说: 收一些小伏笔 弑君进度80 金牌送到时,岳飞正在整合义军。 攻打太原自然不可能只靠背嵬军。 为了争取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汾州,背嵬军并未携带多少物资。 汾州与开封之间的几个州仍为金军占领,即便东京留守司想要支援,也难以过去。 后勤被切断,又要速战速决,能依靠的只有河东百姓。 怔怔地望着四道金牌,岳飞心中五味杂陈。 若只是叫他回去,他其实不会有多少感触。 可赵构不许他与金军作战,更不许他组织收纳河东义军。 这无疑是彻底放弃了河东,要将两河拱手让与金贼。 同时赵构要将剩余岳家军十一军调走,归张俊统领。 他倒不担心岳家军出事,也不担心等他回去岳家军便与他离心。 他过河带了张宪、岳云、牛皋,其余十一军及其将领都留在东京留守司。 要说所有人都能坚定不移,他不敢保证,但大多数人不会变。 只是想到如今自己在何处,他不禁思考,自己或许是变了太多,于是陷入矛盾之中,而这矛盾却还在重重变化中促使她走向了同一条路。 他心里对赵构没什么指望,可他又想着太原是龙兴之地,也许太原的捷报能打动赵构,让赵构重燃北伐之愿。 虽然赵构总是反复无常,却也曾经有过全力支持北伐的时候,即便那时候很短暂。 于是他抱着一丝希望,为了这一点点希望,为了大宋和百姓,他可以背下抗旨不尊的死罪。 然而心底又有声音告诉他,赵构根本不值得一丝一毫的信任。 若这计策失败了,或许让赵构觉得他是个军阀,反而立时三刻不能拿他如何。 但明章…… 即便明章再怎么说不必担心,他却还是担心明章的处境。 他能做的是尽快收复太原。 而汾州军民的反应甚至比岳飞更大,当天便有许多人请求见他。 第一个来的人他是眼熟的,汾州孝义县义军的一名队将。 队将几乎要扑到桌案上,声音大得要将屋顶给掀了。 &ldo;岳将军!你可千万不能屈服啊!&rdo; 岳飞点头道:&ldo;我不会走。&rdo; 金牌的事情瞒不住,汾州军民都已知晓,他也准备表态以安抚军民之心。 队将见岳飞神色坚定,这才放下心。 &ldo;将军这话说的和知州一样。&rdo; &ldo;不瞒将军说,这两日看着将军,总是想起知州来。&rdo; &ldo;将军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rdo; 岳飞身上有一股正气,以至于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ldo;他定是个好人&rdo;。 &ldo;知州才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看着就是个鬼精鬼精的人,都怕他是个坏官。&rdo; &ldo;但知州其实是个很实诚的人,待我们也好。&rdo; 他们都觉得岳将军和知州的内里是很像的。 &ldo;我们很后悔,当初选择举县投降。后来趁机混进州城,我当时明明看出知州的反常,却没能阻止……&rdo; 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劝知县投降,保住父老乡亲,但他愿意单枪匹马去救知州。 岳飞是理解张克戬做法的:&ldo;或许对张知州来说,那么做总好过落在金贼手里。&rdo; 换作他,若金军非要活捉他,他会趁着金贼畏手畏脚多杀几个金贼。 但换上官服,从容赴死,亦是文臣的刚烈。 队将终于露出笑容:&ldo;是啊,现在我们就指望着将军带我们收复太原,也好告慰知州在天之灵。&rdo; 岳飞看着他们的目光无比柔和,全然不似练兵时那般严肃。 &ldo;他是汾州的父母官,受你们香火祭拜,自会保佑你们如愿。&rdo; 四天过去,金牌像是石沉大海,岳飞没有回复。 赵构对此恼怒异常,自觉权威受到了挑战。 &ldo;岳飞这与造反何异?!&rdo; 尚谨轻声道:&ldo;官家息怒,臣可以性命担保,岳飞绝无反意,希望官家不要误会他。&rdo; 鹏举怎么会有反意呢?想要造反的一直是他。 &ldo;两河毕竟没有递铺,或许只是金牌未能送到。&rdo; 秦桧竟也赞同地说:&ldo;不如安排在京畿一带的可信之人与递铺驿卒一同渡河吧。尚相公觉得如何?&rdo; &ldo;这自然是个办法。&rdo;尚谨并不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