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这……还请关内侍帮给忙,这书只余残本,唯尚相公这里有好的,也是秘书省要校对古籍。&rdo; 关林心下了然,一般秘书省需要校对的书籍,多半尚相公就直接让人送去秘书省了。 既然非要亲自来拿,怕也是存了攀谈讨好的心思。 他不大乐意地拒绝。 董德元又将来往书信和拜帖拿来给他看。 他寻思着董德元是不会罢休的,说道:&ldo;既是相公准许,你便等在外头,我找到这书便拿给你。&rdo; &ldo;多谢关内侍。&rdo; 董德元焦急地朝书房里张望,担心一会儿关林又改了心意。 忽然间&ldo;咚&rdo;的一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架子上的一支木盒被关林不小心撞到地上,随着落地声,还发出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碎了。 &ldo;糟了!该不会弄坏了吧?我记得官家曾经说这些木盒里都是尚相公的宝贝!&rdo; 关林捡起木盒,打开的瞬间愣住了,连带着原本要上前关切的董德元都止住了脚步。 那是一条玉带。 准确说是金镶玉。 那玉石一看便是上乘,黄金成色更好,每一枚带銙上都镶嵌了宝石。 虽然制式不同,环銙不同,也绝非臣子可以拥有的。 除非是皇帝赏赐。 两人面面相觑,关林的神色骤然凶狠起来。 自官家登基后他一直服侍着,当然清楚官家从未赏赐过这么一条玉带。 他不觉得尚相公有取而代之的心思,那这种东西不管怎么来的,势必会叫君臣之间起了龃龉。 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遮掩下去,再问邵成章的意思。 董德元脊背发凉,故作迷茫:&ldo;关内侍怎么这样盯着我?&rdo; &ldo;你都看到了?&rdo;关林只继续盯着他看。 &ldo;关内侍去帮我拿书,不小心碰倒了东西,盒子里的东西没事吧?我不会跟别人说关内侍把东西撞倒的。&rdo; &ldo;一些小玩意,坏了我自会去向尚相公请罪。&rdo;关林面色严肃,&ldo;这书不必找了,虞守,送秘书郎回去。&rdo; 另一个宦官明白了他的暗示。 盯着董德元,不许此人随便动作。 距离尚谨晕厥已经过去三个多时辰。 御医们大都焦头烂额地去商量对策了。 赵伯琮叫人搬了张小桌子到床边,埋头处理政务。 陆游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床头,心思完全不在那些奏章上。 良久过后,赵伯琮都不曾抬头,只等陆游将奏章推到他面前,就机械地翻看回复。 现在陆游要担心两个人了,只好悄悄溜出去问太后和夫人什么时候才能到了。 张缨铃和张仙罗结伴进来时,轻唤他一声:&ldo;伯琮……&rdo; 他一听到娘的声音,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便涌了出来。 陆游反而松了口气,低声问跟着一起进来的邵成章:&ldo;邵内侍,怎么脸色如此难看?&rdo; 邵成章摇摇头,一言不发。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也不适合把陆游牵扯进来。 还是等太后她们走了再说吧。 殿中再次归于寂静。 邵成章附到赵伯琮耳边,低声讲述今日午后发生的事情。 &ldo;董德元会对先生不利。&rdo;赵伯琮神色严肃。 邵成章料想过许多反应,却没想到他的面色骤然狠厉。 尚谨倒下,朝堂中不知要起多少风浪,若是再有董德元那么一搅和,事情就麻烦了。 起码要把董德元控制起来。 这件事关林做的不错,但是…… 关林心虚地低着头,早知道应该再小心一点,怎么偏偏那么巧摔坏了那盒子。 赵伯琮却摇头道:&ldo;不用。&rdo; &ldo;贸然把董德元抓起来,有心人都会探听,进而联想,平白给先生造谣。&rdo; 他另有主意,不论董德元怎么做,都不会危及先生。 &ldo;那条玉带取来了吗?&rdo;他问道。 &ldo;是。&rdo;邵成章叫关林把东西拿了过来,&ldo;关林担心留在那里会被有心人偷走,便将东西都拿来了。&rdo; &ldo;他本想把其他木盒也打开检查,只是怎么都打不开。&rdo; 赵伯琮轻易打开那盒子时,解释道:&ldo;先生的那些盒子都设有机关,寻常人解不开。这个木盒应该是时间太长,刚巧摔坏了。&rdo; 映入眼帘的那条玉带,的确是华贵无比。 邵成章都不能昧着良心说这玉带不僭越,尽力为尚谨开脱。 &ldo;这条玉带,像是唐时的古物,或许只是明章收藏的文物。&rdo; 赵伯琮摇头否定:&ldo;不,若只是收藏,先生不会专门收藏,这一定是先生特别喜欢的。&rdo; 师兄和他都各自选过一个木盒打开,分别是琵琶和木偶。 若只是单纯文物收藏,怎么会有人收藏那么粗糙的木偶。 那些东西必然承载着先生的记忆,才会如此珍视。 好在玉带没有摔坏,不然等先生醒了,他如何与先生交代呢? 这玉带即使样式是多年前的,但料子甚至比现在更好,可见设计制作的用心。 &ldo;这上面的宝石,连我都没见过。&rdo; &ldo;官家,宫中蓝宝石,多是外邦进贡和交易,且色泽质地都与之不同。这样深的宝石,应产自潍州昌乐。&rdo; 邵成章在宫中侍奉多年,又曾主持过官窑,见多识广,自然估摸得出是什么宝石。 此地蓝宝石其实不大符合人们对宝石的一贯审美,故而并不算十分名贵,也并不进贡。 甚至于起初很多人看到了也以为是某种硬度高的能用来切割东西的黑石。 玉带上嵌的宝石明显比邵成章见过的昌乐石更好,但比之玉带所用玉石,在价值上仍不相配。 这些宝石真正特殊在切割与深浅纹路,在光的照耀下显出点点星光,连起来类似龙形图腾。 赵伯琮将玉带放了回去,脱口而出:&ldo;我吩咐你打造的那把剑,还没定下剑柄的宝石。&rdo; 邵成章心领神会:&ldo;官家若要用此石,还要派人去京东路寻。&rdo; &ldo;不必兴师动众……&rdo;赵伯琮沉默片刻,竟显出几分皇帝的专横,&ldo;况且都有这么好的宝石了,我还用这做什么?&rdo; &ldo;西北新进贡的那批红宝石,挑我之前看中的那颗镶嵌上去。&rdo; 其实宫中原本也有红宝石,大都来自西南贸易进贡,红如鸽子血,十分珍贵。 但那些宝石上大多有裂纹,哪怕再细微,赵伯琮也不喜欢。 西北开了互市,数月前才送来了几颗红宝石,明亮透彻,毫无裂痕。 据说是西夏那边的商路得来的,来自极其遥远的国度。 他看着并不亚于西南送来的宝石。 他原本就看中了其中一颗,但仍然在纠结。 他为了这份礼物,都纠结一整年了,也怪不得一直没能送出去。 本想着反正离先生生辰还有小半年,可以慢慢想,但此时他觉得,该将这把剑拿出来。 因为有了这把剑,哪怕董德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发,玉带也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当然,要是董德元真的敢那么做,他不会放过的。 到了夜里,赵伯琮彻底平静下来。 至少表面上如此。 先生不在,他不能表现得懦弱,叫别人以为他离了先生就可以任人拿捏了。 翌日清晨,一道道御札发下去,就像尚谨在时那样。 这日没有朝会,何况就算是有,他也不想听某些人不怀好意地打探先生的情况。 好不容易得些清净,可偏偏有人要打破一切。 董德元来了。 果不其然,开口便是告密。 赵伯琮皱着眉头问:&ldo;你怨恨先生?&rdo; 董德元一愣,没料到皇帝忽然问这么一句。 他是迁怒过的。 他十六岁便考了秀才,二十岁乡试夺魁,二十六岁中举,然而之后十几年,始终过不了会试。 就这样白白消磨时光,到了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地步。 尚谨改革科举那年,他满怀期待赴考,却又是被会试拒之门外。 之后再次参考,仍以失败告终。 他受了许多冷眼嘲笑,连同乡都讥讽他。 年少时自恃雄才,实则根本不是真正的天才。 若真是天才,怎么不像尚相公那般呢? 他有那么一段时间对这个旷世之才的代名词产生了微妙的嫉妒和怨气。 然而他没想到,不抱希望地再次赴考,居然中了。 即便名次并不靠前,但也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总算没有沦落到年老才被特恩奏名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