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在前线,自然能发现金国这几个月的防守有所松动。 想来不是金国将领的疏忽,而是金国两线作战,力所不能及。 若不能趁此时攻克燕京,更待何时? 他向朝廷陈述了这一想法,得到了支持。 官家发来御札,决意举国之力发动这场战争。 源源不断的物资被送往前线,任由岳飞调配。 金国经营燕京多年,即便兀术身在北方,这座让大宋魂牵梦萦多年的城池也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岳飞决定围城打援,疲敌攻坚。 包围燕京后,阻断金军一切支援,削弱燕京守军实力。 宋军动作迅猛,进军燕京附近,张宪所部清扫燕京周围金军。 韩世忠立下军令状,必不使一支援军南下,率兵疾驰燕京北部与东北部,控扼关卡,阻断援军。 大军在燕京外筑起连绵壁垒,挖沟,泄水,立望楼,大有再外围再建一座城的架势。 燕京四面,旌旗蔽日,营寨相连,成为一座巨大的囚笼。 宋军的包围如同铁桶,连飞鸟也难以逾越。 岳飞不急于立刻强攻城墙,围城打得便是消耗战。 这已经不是多年以前了,大宋耗的起。 攻城最基本的招式是必不可少的。 昼夜派人轮番至城下鼓噪射箭,佯作攻城,令守军精神时刻紧绷,不得安眠。 倘若哪一日金军觉得某一次肯定是佯攻,那机会也便来了。 许多金兵在连续数日无法安眠后,顶着黑眼圈,形同槁木,听到些许动静便惊惶四顾。 有些困到晕过去的,反而算幸运了,至少还能睡会儿。 至于睡眠质量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另外派兵控制通往城内的水道,虽不能彻底断掉燕京水源,也让城内取水更加困难。 这种情况明显让城内出现了慌乱,即便粮草足够,缺水也是大问题,更遑论如今外援被切断。 后方送来的各式火炮床弩集中于燕京南面和东面,轰击城墙。 城楼起火,浓烟滚滚,金军奋力灭火,更是消耗巨大。 到了最后,连城垛都给削平了,金军连在城墙上防守都困难。 直到城中守军被搅扰得疲惫不堪,物资估计也殆尽了,真正的攻城战才拉开序幕。 护城河已被阻断,兵卒在攻城器械的掩护下前进。 宋军登先军迅速靠近城墙根,以登上城墙为唯一目标。 云梯靠上饱经炮火摧残的城墙。 登先兵卒攀梯而上,此时金军也顾不得被&ldo;抹平&rdo;的城头了。 滚烫的热油、熔化的铁汁倾泻而下,云梯被推倒,城上城下俱是哀嚎一片。 然而代价便是凡是阻断宋军登城梯的那一块的金军,只要探出身子,便被一箭射杀,直直栽下去,摔得血肉模糊的也有。 滚烫的铁水金汁在泼洒时,偶尔也会因碰撞而飞溅回自己人身上,顿时皮肉焦烂,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宋军以身为盾攻城,金军以身为盾阻挡。 当一处终于打开突破口后,也就意味着这座城彻底守不住了。 宋军抓住机会涌入城中。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蔓延。 退入街巷的金军,虽仍在抵抗,但已毫无章法。 燕京的主要将领都已身亡,他们只能本能般的利用熟悉的地形设伏。 宋军对燕京城并不熟悉,兀术在北伐蒙古时已下令燕京全面戒严,哪怕是他们也很难进入城中收集这些细节。 但此时他们成功入城,士气正盛,与金军作战也是家常便饭,逐处消灭金军。 当燕京城完全肃清,硝烟散去,战死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负责截断支援的韩世忠带了一支小队来燕京城下。 他衣袍下摆被鲜血浸透,已然板结。 远远望见岳飞,他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跑过去。 &ldo;鹏举!&rdo;韩世忠声如洪钟,却带着一丝激战后的沙哑,他伸手揽过岳飞肩膀,&ldo;这仗,打得够猛!这燕京城,真叫你啃下来了!&rdo; 岳飞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ldo;良臣,若非你牵制金军援军,截断他们的支援,这燕京怎么围得住?&rdo; 两人相视,并肩而立,环视这惨烈的战场遗留的痕迹。 岳飞望着这座终于被收复的故土旧都,对战死将士的心痛几乎要将胜利的喜悦冲散。 韩世忠也陷入沉默,低声道:&ldo;我军中战死的将士也有许多,知道你肯定要收敛尸身,我安排了其他人防守,带着他们过来了。&rdo; 岳飞沉默片刻,说道:&ldo;我准备为此战阵亡的将士撰写祭文,提字刻碑。&rdo; &ldo;我不擅长这个,不过我知道你会写,你预计写什么?&rdo;韩世忠询问。 他沉声念道:&ldo;尔辈捐躯,收复燕云;忠魂烈骨,永镇北疆。&rdo; 岳飞下令妥善安葬所有阵亡将士,包括金军的尸体。 埋葬金军尸体,既是为了防止产生疫病,危害自身,也是出于对战场上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不过他不会把金军葬在宋军这边,而是叫人换一处地方埋了。 韩世忠见他处理完,又匆匆回去把守关隘。 几日后,岳飞将亲手刻制的石碑安置在安葬宋军的地方。 身后将士静默,无声哀悼痛哭。 岳飞的目光自石碑往远处望去,仿佛能越过高山与长城,看到那片更北的草原。 这场举国之力的战争胜利,全歼燕京守城金军。 燕云十六州的核心,在隔绝两百年后,终于重回汉家版图。 消息传遍四方,举国沸腾。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着晨露而来,撞散了开封的最后一抹夜色。 驿吏与驿马几乎已经是喘不过气了,坚持着将战报送入枢密院。 枢密院官吏急忙去了待漏院,此时正要上朝。 &ldo;大捷‐‐岳元帅克复燕京!!!&rdo; 这声报捷,霎时激起千层浪,让原本宁静的皇城沸腾起来。 原本正在待漏院等待上朝的大臣们瞬间静默,先前微小的讨论声立刻消失不见。 张浚颤抖着一把拉起尚谨,冲向大殿的方向。 尚谨被拉的趔趄,虽然心里早知道此事,也只能激动地跟着往前跑。 为了这个惊喜的感觉,他足足忍了好几天!连伯琮和阿游都没告知。 负责呈送各种奏章的官员愣了一会儿,他还没看到呢! 应该让他亲自呈报官家才对啊! 他只好抱起其他奏章跟着跑。 至于什么朝会礼仪,早顾不得了。 负责纠察百官礼仪法度的殿中侍御史已经泪流满面,压根没看清谁跑了。 一边叫嚷着规矩礼仪,一边止不住地擦眼泪。 接着就发现文武百官都跟着往外跑了,生怕晚到大殿,错过最重要的时候。 殿内,原本还在揉着额角让自己清醒点的赵伯琮也立刻醒了。 想要找陆游分享这个好消息,看了看还空无一官的大殿,连忙让邵成章去通知提前朝会。 大殿上是诡异的沉默,只偶尔能听到哭泣的声音。 赵伯琮亢奋地看着奏章:&ldo;先生,这奏章便由你来读,告知百官。&rdo; 哪怕知道了这个好消息,群臣也抓耳挠腮地想要知道更多细节,纷纷看向尚谨。 尚谨早将奏章内容记下,无需拿那奏章,随即朗声道:&ldo;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克复幽州故城…残兵尽数俘虏,伪官悉数就擒…燕云之地,今复归王化!&rdo; 奏章中详细叙述了将士的忠勇以及克复的经过。 尚谨侧耳一听,好像连哭泣的声音都轻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ldo;岳帅之功,当告慰天地!将士之勇,更要厚赏!&rdo; 赵伯琮接着连道三声&ldo;好&rdo;,声音已带哽咽。 实在难以掩饰失态,他干脆不遮遮掩掩了。 反正今天这大殿是要被群臣的眼泪给淹了,也不多他一个。 &ldo;列祖列宗未竟之志,百年国耻,今日得雪!&rdo; 今日不管是何政治主张的大臣都一派和睦景象。 哪怕是想着主和的,此时也说不出一个&ldo;和&rdo;字了。 赵伯琮亲率宗室、重臣举办告祭大典。 他亲自宣读祝文,声音庄严肃穆,又带着无尽的感慨。 此时尚谨站在群臣之首,心里已经开始思考这段史书要怎么写,教材要怎么编了。 捷报如风般席卷整个开封,百姓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 原本要等到几个月后过年才卖的炮竹已经上了街头。 说书人现编了岳飞大破幽州城的故事,扬声开讲,似要压过炮竹声和乐舞声,赢得满堂喝彩。 一连数日,灯火彻夜不熄,笑声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