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距离数百里尚且如此晃动,兴庆府的地动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尚谨又就救灾嘱咐了些事情,转头问曲端。 &ldo;往年西夏遭灾,你们如何应对?&rdo; 曲端答道:&ldo;加强戒备。既防流民涌入境内,也防西夏军队劫掠大宋。&rdo; 辛弃疾上前半步,建议道:&ldo;先生,何不趁此时机出兵西夏?&rdo; 尚谨摇头:&ldo;此次地动有余震,持续月余亦有可能。此时出兵,若遇地动山崩,反受其害。&rdo; &ldo;不出兵。&rdo;他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ldo;不等于不能做别的事。&rdo; 他走向临时架起的木案,抽出一卷边境地图徐徐展开。 &ldo;朝廷若不能妥善安抚灾民,被义军打得落花流水,也是活该。&rdo;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ldo;先照往年惯例布置边防,同时调粮往兰州、会州、定边军、保安军、绥德军。&rdo; 延安知府迟疑道:&ldo;相公,此次地动于我大宋并不严重,当不至于生出义军……&rdo; &ldo;我说的不是大宋,是西夏。&rdo; 一时寂静,众人皆知他的意思。 &ldo;备好物资,听我调令。&rdo;他卷起地图,顿了顿,&ldo;另备百匹良马,我需出关一趟。&rdo; 朔风卷着灾后的尘灰,掠过残破的土地。 一行百余骑的商队自东方而来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渺小。 商队运送着鼓囊囊的货物,马蹄踏过开裂的土路,扬起细碎的沙尘。 没有流民敢靠近,他们身上皆带了武器,绝不是好惹的。 路旁废墟间,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残墙下。 当地人以为他们会尽快离开时,这支商队却停了下来。 为首者一袭灰褐骑装,头戴帷帽,白纱垂至胸前,面目隐而不见。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其余人也随之落地,无人言语。 气氛陡然绷紧。 如今还时不时有余震,不少人都受伤了,如果这支商队有顺路劫掠的想法,他们这些人又怎么斗得过富有的商队? &ldo;将吃的分给他们。&rdo;是听不懂的语言。 商队众人沉默而迅速地散开,分发物资,遇到重伤者便稍作停留,简单包扎。 最初的戒备在实实在在的食物面前逐渐软化。 他们看到笼罩在帷帽之中的人径直走向人群中的年长者,递上革囊,低声说了些什么。 老者便缓缓抬头盯着人看,混浊的眼中闪过惊愕与追忆的光芒。 略带古韵的土话,是他年幼时曾听祖母讲过的。 那时的口音与如今已有极其细微的分别。 他年纪大了,耳朵并不好使,只是却好似忽然抓住了幼年的记忆。 他颤抖着手接过革囊,死死盯着帷帽垂纱后的轮廓,仿佛要穿透那层纱,看清后面那张脸。 许久,老者哑声问:&ldo;你是……哪一部的人?&rdo; &ldo;曾是此处人。&rdo;尚谨答得模糊,&ldo;请让还能劳作的人帮忙搭建窝棚。&rdo; 老者点了点头,终于拔开革囊木塞,抿了口水。 若真是已经不记得的远亲,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有无所图,已不是他们能顾及的事情。 听说靠近兴庆府的地方也没能得到救济,他们难道要等着皇帝派人来管他们这些贫苦流民吗? 眼前这些不知来历的人,至少在分发食物和药物。 清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深吸一口气,朝身后喊道:&ldo;还能动的!都起来帮忙!&rdo; 稀稀拉拉站起十几个人。 &ldo;你们的首领还在吗?&rdo; 老者摇摇头。 尚谨也早有预料,若还有首领,也不至于他们这么一大帮人聚集在此处,还没有人出来与他们交涉。 &ldo;该选个新的出来主事。&rdo; 这个时候其实也不必推举,最能做事的那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带领其他人。 尚谨可不会插手此事,只是走向伤者。 为了看清伤者的伤口情况,他将帷帽的面纱掀起来挂在两侧。 他取出木板、布条,半跪在一个被压断了腿的孩童身旁,动作熟练地固定夹板。 只有孩童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与党项人迥异的面孔。 肤色偏白,眼窝没有党项人那么深。 那双眼睛深黑如潭,眼角已有几道细纹,却更显沉静。 头发更是不同了,明显是汉人样式的发髻,却又垂下几缕细辫,以皮绳缠束。 &ldo;郎君是哪里人?&rdo; &ldo;……敦煌。&rdo; &ldo;我阿爷以前跑商,队里也有敦煌人。&rdo;孩童眼睛亮了亮,&ldo;你长得不一样,但说话跟我们好像。&rdo; 尚谨手下动作未停,只极轻地&ldo;嗯&rdo;了一声。 几十米外已经搭好了两处窝棚帐篷,其中一个极其年轻的部落青年走上前来。 他脸上有道从额角穿过眼皮延到脸颊的新疤,血迹已干。 &ldo;你是商队领头的?&rdo;青年用党项语问。 尚谨抬起头,望向他。 虽然隔着白纱,他却感觉尚谨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恍惚。 &ldo;你叫什么?&rdo;尚谨反问。 他一怔,下意识答道:&ldo;山安。&rdo; &ldo;安……&rdo; &ldo;我不姓安,名就是山安。&rdo;山安皱眉。 西夏平民多无姓氏,名字也只是吉祥字眼的组合。 &ldo;嗯。&rdo;尚谨并不纠缠,站起身,指向南面,&ldo;我们带的物资,节省些够你们撑小半月。另有一批会运到野羊涧,你们自行派人接应。&rdo; 山安眯起眼,试图透过白纱看清对方:&ldo;你是以前部落迁出去的人?&rdo; 这是他听老者叙说后的猜测,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有离散的同族,才会在此刻伸出援手。 不然为何一支富有的商队好端端地要来帮他们。 商人逐利,他们这破地方,连草场都比不上其他部落,又能给商人带来什么好处呢? &ldo;算是,我们从南边来。&rdo; &ldo;南边都是军镇,哪来的商队……&rdo;山安话到一半,突然顿住,&ldo;宋?&rdo; 难道是走私的商队?怪不得还带了兵器。 尚谨缓缓站起,示意旁人继续救治,自己则与青年走到一旁半倾的羊圈边。 羊圈是临时扎的,在地震中歪斜得厉害。 大羊瑟缩在角落,两只小羊紧紧依偎着,细弱的叫声在风里飘忽。 山安解释道:&ldo;你们来的时候,我们正商量要不要杀羊。&rdo; 地震后,牲畜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他们没多少吃的,这只羊留着也正是因为那两只小羊。 &ldo;小羊出生不过几日。&rdo;尚谨说,&ldo;我带了盐,你们煮温盐水喂母羊。&rdo; 山安应下,转身吩咐人去做,回头时,却见尚谨脸色微变。 &ldo;那些死了的牲畜,你们也吃了?&rdo; &ldo;吃了些……&rdo;山安声音低下去,&ldo;实在没东西了,还有人来抢。&rdo; 于是他就看到尚谨突然焦急起来,也跟着忙前忙后。 其实他们也知道最好不要吃,可是东西都吃完了,还有路过的流民抢他们的东西,实在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好。 他听着尚谨对人们的嘱咐,那些琐碎的细节,充满了温情和传承。 许多细节,部落里的年轻人都不一定说得全。 他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那些口口相传的经验,比任何信物都更具说服力。 天色渐暗,星辰一颗颗浮出天幕。 篝火点起,锅里的汤羹咕嘟作响,香气弥漫。 山安终于找到机会,拦在正要巡视伤患的尚谨身前:&ldo;你还没说,你叫什么?&rdo; 尚谨停步。 火光跳跃,映在白纱上,漾开朦胧的光晕。 &ldo;我姓尚。&rdo; &ldo;汉姓尚?你是吐蕃权贵?&rdo;山安追问。 河西一带,有些吐蕃大族以此为汉姓。 山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抗拒。 &ldo;我是汉人。&rdo;他跟吐蕃是生死仇敌,骂谁吐蕃权贵呢? 山安愣住。 &ldo;我并无恶意。&rdo;尚谨声音平稳,&ldo;来此只因曾有过承诺,不忍见你们受难。&rdo; 他向前半步,虽隔着面纱,山安却感觉那道目光直直刺来。 &ldo;西夏王庭视你们为边鄙野民,但天灾当前,人祸将至,你们该活下去。&rdo; &ldo;你想带我们走?&rdo;山安握紧拳。 &ldo;我想过,但不会勉强。&rdo;尚谨转身,&ldo;我会留些兵刃给你们自保。余震未绝,流寇四起,总要有个依仗。&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