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事务商讨完,时间很晚,尚谨把赵伯琮推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翌日,午后。 西北的风是烫的,裹着沙砾刮过校场。 身形高大的兵卒立在沙场中央,拉弦时,小臂的肌肉像山脊般隆起,肩背扯成一张绷到极致的弧。 远处的箭靶猛地一震,红心炸开一小蓬木屑。 上一支箭的尾羽还在剧烈地颤,便被前一支箭射穿,分毫不差。 赵伯琮欣赏地看着那兵卒,正要感叹大宋兵强马壮,却见那人转身看向他,扬声喊了四个字。 &ldo;元景师兄!&rdo; 众所周知,他只有一个师弟。 这位人高马大的壮士是他那个十五岁的师弟? &ldo;你是弃疾?&rdo;他微微抬头,震惊地问。 &ldo;师兄忘了?我已取字幼安。&rdo;辛弃疾雀跃地说,&ldo;我前几日去侦查,没能及时赶回来迎接师兄,师兄总不能就这么把我忘记了吧?&rdo; &ldo;没忘……&rdo; 他只是还没习惯。 &ldo;你在西北吃的什么?&rdo;他恍惚询问。 这身高蹿得也太快了吧? &ldo;先生说我以后还要长的。&rdo; 赵伯琮听完直叹气,这一下子弄得他都要忘记师弟以前是什么样了。 &ldo;对了,师弟,你解释一下,为何先生唤你的字?&rdo;赵伯琮质问道。 &ldo;我不知道啊。&rdo;辛弃疾眼珠转了转,扬起笑脸,&ldo;师兄,先生才回来,我们去找他吧?&rdo; 提起这事,赵伯琮更生气了。 先生嘴上说着天色晚了要休息,结果趁着他休息就跑了。 他一早起来扑了个空,用了午饭又来了军营。 尚谨被他们两个找到时,正在处理保安军上报的军情。 见他们进来,才放下手中事。 自知理亏,尚谨主动解释缘由,把人哄好。 赵伯琮这才满意,问道:&ldo;先生还没吃饭吧?我叫人来了些来。&rdo; 师门四人围聚在一起,赵伯琮早吃过了,看着他们三个吃饭。 先是觉得师弟果然比以前饭量大了,又觉师兄长壮了,最后目光落在尚谨身上。 &ldo;瘦了。&rdo;他忧心忡忡地说,&ldo;西北的风沙果然不养人。&rdo; 辛弃疾投来疑惑的目光,师兄连他长高长壮了都看得出来,难道看不出来先生的身板比以前结实多了吗? &ldo;先生的方略,我都已看了。&rdo;他走向主帅的位置,却未坐下,拿起铺在案上的厚重文书。 那是尚谨前些日子加急送呈御览的《平西夏方略》。 细致无比的战前安排部署,将近一百项预案,连战后治理都想到了了。 他们自环州顺白马川出,在乐山附近停留。 山体表面布满地震撕裂的纵痕,裂谷中流淌着混浊的水流,蜿蜒在黄土之间。 飞虎军主力潜伏在河湾后的谷地,派出三百踏白军潜入,多是归附的西夏人。 他们已探明此处哨位共七处,许是因为偏僻危险,绝大多数原本把守此处的西夏兵卒已经撤走。 这样危险的地方,一般军队绝不会进入。 然而飞虎军的这支踏白军,大半都是西夏人,且多是住在山地,自小习惯了险峻地形。 清晨时分,裂谷骤动。 几乎同时,清远军寨中火把骤亮。 &ldo;敌袭!&rdo; 警哨凄厉。 趁着清远军分神的片刻,飞虎军的借着夜色与混乱,悄然迂回。 他们避开正面战场,急速行军,最终出现在清远军大营侧后方。 飞虎军涌出夜色,重甲步卒结龟阵前推,骑兵分成数股,直插营寨薄弱处。 清远军猝不及防,许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未着甲胄便迎上刀锋。 喧闹过后,两军交战,对面主将刀口直刺尚谨。 尚谨仿佛背后生眼,侧身避让,刀尖擦甲而过,溅起火星。 回首一枪,逼得西夏将领不得不避开。 西夏将领脸色剧变,明白尚谨不好惹,他勒马欲回,但尚谨岂容他走。 他几个来回,不可置信地瞪着尚谨。 方才交手时,他已认出尚谨是大宋宰相。 只是从来不知尚谨有这等本事,西夏对尚谨的印象也不过停留在文臣层面。 当长枪抵在他咽喉,西夏兵卒骇然勒马。 他尝试挣扎,但尚谨似乎完全没想过活捉,枪锋下压,血色喷溅。 一击毙命,毫不留情。 清远军大营方向的喊杀声渐歇。 辛弃疾初登战场,好不畏惧,在敌阵中来回冲杀,将敌人杀了个人仰马翻。 此时正登上清远军的望楼,将飞虎军的旗帜插在上方。 火光映照中,他低头看去,与来到营中的尚谨对视。 他立刻咧嘴笑了:&ldo;将军!如何?&rdo; 还不待尚谨回答,他一溜烟地下来了。 望着他亮晶晶地眼睛,尚谨笑道:&ldo;极好,大有可为。&rdo; 隐去一句,未来彻底掌管飞虎军,他也放心。 明眼人都晓得,这支由辛弃疾亲自命名的飞虎军,本就是为辛弃疾组建的。 他要辛弃疾在西北站稳脚跟,哪怕他未来离开,也依旧是西北最为耀眼的将领。 尚谨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干净帕子递给辛弃疾,叫他把身上的血擦一擦。 &ldo;论功行赏,提拔你做队将。&rdo; 辛弃疾的眼睛猛地亮了。 &ldo;传令,整顿降卒,救治伤员。两个时辰后,继续北进。&rdo; &ldo;目标韦州。&rdo; 西路军出发时,曲端罕见地没有与吴玠他们吵架。 盖因曲端赌气说,谁漏了一个西夏兵过去谁是狗。 两军对这&ldo;赌上尊严&rdo;的一战格外重视。 因而也就不仅仅在乎截断道路,若能顺势拿下城寨,那才是最好的。 后方赵伯琮得到军报,只觉他们的进度快得惊人。 难怪先生要把他们安排在西路军,原本怕他们打起来,结果竞争到军功上面去了。 有皇帝在后方压着,没人敢对友军使阴招,便牟足了劲往西夏人身上招呼。 这也得益于两支军队实际上隔的挺远的,不然还是要起冲突。 这种良性竞争放他们身上,实在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