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当然是有人在骗他。 淳熙六年春,尚谨辞去官职,对外称体弱不堪政务,闭门谢客。 尚谨自靖康时起,几乎可以说是朝廷不可撼动的顶梁柱之一,心疾痊愈后,更是一天都没有缺席过。 皇帝年幼时,他大事小事一手操办,如今皇帝正值壮年而他日渐老去,可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其他大臣,仍旧将朝廷大事拿去询问他的意见。 而今他竟因病辞官,朝廷不说人心惶惶,也是个个长吁短叹,不由猜测他是病到何等危急的地步,以至于连出门都不能了。 至于尚谨装病或者借病躲懒,众人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 他的劳模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到秋日时,他启程返回济南,没让任何人相送。 外人只以为他养了半年的病,经得起路途辛苦了。 告老还乡,自是要落叶归根。 他回到济南时是初冬的一个黄昏。 掀开车帘,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城门口迎接的队伍排了二里地,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消息,知府率一众官吏士绅躬身而立,鼓乐齐鸣。 他都有些庆幸因为入冬后寒冷,自己换了马车出行。 这要是骑着马过来,还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现下还可以坐在马车中思索片刻。 当晚,府衙设宴。 知府亲自把盏,呈上的政绩册十分精美,厚如砖石。 尚谨翻开来,数字跳入眼帘,无论是经界法还是赋税,都十分漂亮。 &ldo;好。&rdo;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ldo;难得啊。&rdo; 知府躬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ldo;全赖相公当年变法立制,下有法可依,上有考课为凭,下官等不敢懈怠。&rdo; 尚谨没有接话,只是合上册页,叫知府不必拘束,回自己位置上去。 宴席上一派和乐,尚谨也将他们了解了个遍,大致摸清了济南府如今的局面。 翌日清晨,正逢今岁济南的,是不是也把他那三个弟子当孩子。&rdo; 提及他们,尚谨面露无奈:&ldo;为人师长,难免如此,莫说他们三十,便是五十六十,也是当孩子般,时时放心不下。&rdo; &ldo;那你这回回来,真能安心待着?&rdo;她看过不了多久还是要回开封的。 毕竟明章对朝廷来说,意义太过重大,地位太过崇高,恐怕永远无法真正远离朝堂。 尚谨摇摇头。 李清照叹道:&ldo;所以你致仕我才觉得稀奇,官家肯放人已经叫人意外了,你竟然也真能闲下来。&rdo; 他对昨夜宴席上那政绩册子很感兴趣:&ldo;闲不下来,明日后便要去查些事情。&rdo; 那般耀眼的政绩,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谨开启全大宋巡查恢复正常更新g并开始攒存稿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尚谨回到济南后,今日是知府来找他,明日是知县来陪同,脸上堆着的笑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直到他说真的不必人陪,强行把他们都打发走,才消停片刻。 存放档案的地方在府衙最深的一进院落里,门窗紧闭。 看守的老吏们见是他,惊喜不已。 &ldo;好久不见。&rdo;他和声道,&ldo;开门吧,我随意看看。&rdo; 他在府衙的旧人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自然没有办不成的。 &ldo;这……&rdo;为首的老吏有些犹豫,咬咬牙道:&ldo;听凭相公吩咐。&rdo; &ldo;无妨,你着人去和知府说一声,我先看着。&rdo; 老吏松了口气,打开门,他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 账册、舆图、经界图册……分类还算齐整。 他随口问:&ldo;这些年,府上的卷宗可还齐全?&rdo; 老吏躬身回答:&ldo;回相公,齐全的。每年入库,一笔不落。&rdo; 他点点头,走到标着&ldo;水利&rdo;字样的木架前,抽出一卷展开,是乾道元年的《济南府水利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片熟悉的水洼。 那片水每当汛期来临,都会被淹没。 他把图纸放回去,又抽出之后几年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直到三年前。 水洼的位置没有变,但图上的标注却变了。 乾道年间的图上,那里写着&ldo;漫水洼,常涝&rdo;。 到了淳熙年间的图上,换成了&ldo;新垦&rdo;。 最近一年的图上,又多了一行小字:&ldo;新增田……&rdo;。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良久没有动。 他又抽出一卷《济南府赋税册》,这一带的田赋数字一直在增长,但跳得太整齐了。 合上赋税册,他抽出灾伤申报的记录。 数年来,这处新垦的土地没有报过一次灾。 他把卷宗一一放回原处,走出去时正好遇到匆匆赶来的知府。 &ldo;相公!这……&rdo; 知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尚谨盯着他们,但笑不语。 过了半晌,他才说:&ldo;陪我走走。&rdo; 知府的脸色顿时变了,欲要上前,又停下来,声音不自觉地颤抖:&ldo;相公,天不早了,不如明日……&rdo; 尚谨见那副心虚的模样,不再理会知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知府跟在后面叫苦不迭,怎么自己年轻力壮地还跟不上相公,等他到了府衙外,只见尚谨跨上马便不见了踪影。 尚谨驾马出城,沿着官道走了二十里,拐上一条土路,路越来越窄。 渐渐的,路断了,前面是被土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泥泞滩地。 他沿着土埂往前走了一里多地,前面出现了村落。 村口蹲着个老人,正在石头上磨镰刀,时不时望着远处发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土话问道:&ldo;年景好吗?&rdo;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又低下头去:&ldo;好,好。都好的。&rdo; &ldo;听说这边垦了不少新田?&rdo; &ldo;……&rdo;老人没吭声。 他又问了一遍,老人才闷闷地反问:&ldo;你是哪家的?&rdo; &ldo;我家以前在县城里面开医馆的,在外好多年,今年才回来,想着小时候常来摸鱼钓鱼,就来看看。&rdo; 那老人听他这么说,才指着西边:&ldo;新田?湖边那就是。&rdo; 顺着手指望去,远处的&ldo;田&rdo;明显不适合种植。 &ldo;哪个混账干的!敢说这是田!&rdo;硬生生给他气笑了。 老人终于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半晌才压低声音:&ldo;那田本来就是湖。前年县里来人,说要把湖填了,开新田,还能免税。结果呢?田垦了,第二年就涝了。&rdo; &ldo;赋税到了第二年就不免了,摊到我们身上,哪里交得出来,变卖了不少东西才把窟窿堵上。&rdo; 尚谨沉默了很久。 老人却打开了话匣子,苦笑着像是问他,又像是自嘲:&ldo;上哪儿讲理去你说?非说我的地是抵了税,文书记着呢。可那税,本来就不该……&rdo;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