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琉斯怒气一滞,狐疑地盯着他,人类指顺着牠的指缝一根根扣进来让牠感到说不出的奇怪。 就像很久以前,牠在应许城外的荒漠里看见那些鬣狗幼崽总是紧紧挤在一起睡觉,它们的毛发大概也会像这样交错纠缠在一起。 没等牠想明白,人类已经整个人凑了上来,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摸上他的头顶,揉进了牠的头发里,从头顶一路撸到后颈,又顺着耳根揉回来,就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 撸撸撸撸撸。 ……人,你礼貌吗? 不知道是摸到了什么舒服的地方,厄琉斯的尾巴‘唰’地一下炸了毛,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不过刚沉溺了须臾,恶魔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睁圆了眼睛,连带着表情也变得别别扭扭起来。 “我会处理好的,你不要着急。”人类这样说道。 他的语气过分温柔,顶着一头蓬松微烫的软发,厄琉斯甚至觉得他背后正散发着一圈毛茸茸的圣光。 半晌,厄琉斯默默从时卯的“拥抱”里挣脱了出来,然后郁闷地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 时卯一直觉得厄琉斯是一只情绪稳定、偶尔拆家但总体称得上乖巧的魔。 或许是因为牠那双瞳孔横向延展的眼睛,也就是典型草食动物才会有的眼型,带有这种眼瞳的生物大多脾气温驯,不说话时凝视着人,会有种庄严的神圣感。 西莱是自己一个机器人来的,并没有带着泡沫箱子。 时卯看着眼前这个有些不知所措的仿生机器人:“没事,西莱,我会想办法的,别担心。” 西莱抬起头,静静注视着时卯,透过虹膜扫描,他捕捉着时卯面部肌肉的微动,分析着瞳孔的收缩频率,推测这个人类的温柔似乎不是假装出来的。 恶魔在身后沉着脸,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时卯顿了顿,开口道:“我带你去客卧住吧,那里可能远一些,但是设施都有的,你如果能够无聊的话,可以看看电视,健健身?楼上有泳池,不过你应该用不上。” 这个公寓大概有六百平左右,可以停下一架小型飞机,西莱住在另一边,只要厄琉斯不主动过去,基本上不会有碰面的机会。 时卯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西莱往客卧走去,顶着几乎要将后脑勺烧穿的视线,直到拐过转角才终于觉得了些。 ——唉,猫太黏人了怎么办,一会儿不见就要盯着看。 时卯的公寓是个顶楼跃层,露台上做了一个视野极佳的无边泳池。 最近巡逻队明显放松了警惕,没有再出动直升机。时卯推测,aya绝不会允许有人为了自身的过失而如此大动干戈。 连续这么多天的全城搜捕已经严重侵犯了居民的权益,估计管理层早就收到了铺天盖地的投诉。迫于舆论的压力,他们应该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地进行搜索了。 于是时卯也给厄琉斯打开了通往露台的权限。 有了更大的撒欢,厄琉斯在无边泳池的水里大摇大摆地跑酷。牠把好好的池水搅得天翻地覆、水花乱飞,而后一个漂亮的翻身从水中探出头来,银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晶莹的线条。 隔着朦胧的水汽,牠一抬眼,便瞥见人类正半靠在门边注视着牠。人类弯着眼睛,细碎的日光不遗余力地勾勒着他白皙的颈线,看起来漂亮得晃眼。 摩克利斯中心办公室。 “你不满意那个机器人吗?我以为那是你喜欢的类型呢。”全息影像里的时间如此问道。 “我有正在交往的‘人’了,再留下一个陪伴型机器人的话不太好。”时卯在这个问题上很坦诚。 时间挑了挑眉:“哪天出来一起吃个饭?” “……有机会的话。”他觉得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时卯其实私下里想过给厄琉斯办一个合法的公民身份,这样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门,总是把一只恶魔圈在家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但是非常规生物的身份合法程序十分严苛,更何况还有一个索多玛之眼的馆长正虎视眈眈,所以这个想法还是暂时搁置了。 时间道:“我让助理联系售后部,他们会直接去你那里上门回收。” 时卯略一沉吟,迟疑地开口:“西莱说如果被退回去的话,他会被格式化或者销毁。” 不管怎么说,昨天晚上西莱的那个拥抱,的的确确给了他一丝切实的安全感,拥抱不分情侣、朋友还是家人,即便是来自陌生人的拥抱,也同样能传达善意与温暖,他由衷地感激那份短暂却真实的温度,因而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你应该知道那只是防止被退货而搞的情绪勒索式说法吧?”时间这样说道。 时卯顿了顿。话虽如此,可西莱从头到尾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是别人买下了西莱,他此时或许正在那个真正需要他的岗位上发光发亮。 “你就是性格太软了,优柔寡断,总是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时卯其实某种方面讲是个犟种,他没有打算妥协,在他的计划里,为西莱寻找一位性格温和的新主人是势在必行的事,他已经着手让助理筛选合适的名单了,所以面对时间的训斥,他也只是神色平静地顺着回应,摆出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时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孩子,一点儿也不像我。在这个世界,软弱的性格只会让你最后输得精光。等你在应许城变得一无所有了,你以为你正在交往的人还会继续留在你身边吗?” 时卯眸色微动,但最终他似乎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时间彻底失去了继续这个话题的耐心,径直挂断了通讯。 时卯对于时间的自说自话早已习以为常。他顺手调出房间里的监控画面,在镜头里找了一圈,终于在收藏室的柜顶看到了厄琉斯。 牠像那天趴在沙发上一样趴在那里睡觉,四条胳膊顺着柜檐耷拉下来,衬得肱二头肌格外发达。 时卯暗暗地想,如果厄琉斯真是一只猫,那应该只是豹猫、阿比西尼亚或暹罗这类线条利落的短毛猫,虽然这些品种猫几乎都已经看不见了。 正想着,厄琉斯翻了个身,仰躺着,时卯视线停顿片刻,忽地记起他小时候在那些古老的收藏碟片里看过一部动画片,好像叫史迪奇什么的,里面的那个小怪物和厄琉斯也很像。 忽然,恶魔像是不知梦到了什么,牠的双腿在空中无意识中张开又重重一蹬,突如其来的痉挛让牠失去平衡,眼睛都没睁开就从柜子上高高栽了下去。 时卯睁大了眼睛,连忙拉近了监控画面。 画面里,摔落在地上的恶魔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晃晃悠悠地溜达回客厅,然后往沙发上一瘫。 时卯:“……” 【人类究竟在想什么?】 做了噩梦后的厄琉斯闷闷不乐地在上一次的帖子底下发表了新的回复。 「匿名恶魔」(楼主):我不喜欢多出来的金属壳,尤其是它抱着人类的时候,我感到它的身上散发出了恶心的机油味。 我对人类表达了这个想法,人类当场答应会把那台机器送走。 虽然他最后因为可怜那堆废铁,把它暂时塞进了隔壁的空屋子,但这已经无所谓了,只要它滚出我的视线。 顺便一提,我昨天晚上根据网络上关于渴肤症的资料,对人类进行了一场拥抱治疗。他的眼泪味道很好,跟我以前尝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太一样。 没想到只是眼球上的一点液体就让我一整天都没有再感到饥饿。现在就连精心调制的上等梅花猪肉吃起来都没有什么味道了。 但是人类太脆弱了,我很担心我多舔几次会把他的眼球搞破。 「nono」:我来了我来了! 「哈士奇」:猪肉!梅花肉!这个人类好有钱!你是不是在炫耀! 「nono」:完了,你吃醋了,你完了。 「匿名恶魔」(楼主):我的猪肉里没有放醋。而且恶魔可以吃醋。 「nono」:…… 「echo」: 主说,凡是有灵魂的, 必将在天国得享永生。 哦,虽然你并不曾具备真正的自我意识 但你的确完成了属于你的善行。 你为那个迷途的罪人提供了片刻的平静, 如今你即将面临着被彻底清空的命运, 哪怕主脑aya的算法无法为你推开天堂的门, 也愿你在化为废铁的死寂中, 不再承受讨好他人的苦楚。 阿门。 「匿名恶魔」(楼主):…… 「echo」:退后去吧!撒旦! 「匿名恶魔」(楼主):…… 「匿名恶魔」(楼主):偶尔换换食物也不错,眼泪比起血液有种特殊的味道,可惜就是有点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