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琉斯微微偏过头:“我可不需要什么同伴。” “真的吗?”少年对牠的冷言冷语不以为意,“没关系,那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同意为止好了。” 少年非常难缠,某一天,他又对他伸出手,发出同行的邀请。 一只布满了细碎疤痕与硬茧的手从光晕中向牠伸来,掌心向上,正中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格外显眼。 厄琉斯盯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茫然的松动…… “捡到只猫诶——” 一道声音忽地落下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漫过耳畔。 厄琉斯还没回神,一只微凉的手已经顺着尾巴尖缠了上来,指尖顺着绒毛的走向逆着滑过,激得牠脊背寒毛炸起。 “你好漂亮……”那人说着,好像又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牠最敏感的耳后绒毛,甚至从后面抱住了牠。 “这只猫一定是想跟我回家,”身后的人笑意更盛,伸出手捻了捻牠的耳朵。 厄琉斯僵在原地,牠想甩脱,可抓住牠尾巴和耳朵的手却像枷锁一样让牠动弹不得。 面前少年模糊的轮廓忽然碎片般消散。 然后牠猛地睁开眼睛。 可是……如影随形的纠缠感好像没有消失。 牠清晰地感觉到,一个温度有些低的身体正紧密地扒在牠身上。 一只手抓着牠的耳朵,一只手抓着他尾巴,甚至还有一条腿不客气地搭在牠的腰上。 人类的衣服穿得好好的,但牠的衣服都被扒掉了。 …… 人,你的睡姿真的很差你知道吗? 你睡得乱七八糟。 可这个人类睡得很好看。 他们面对面挨得极近,垂落的一缕黑发软软搭在他的颊边,黑色是很显气质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像上好的冷玉,只是脸上有一丝淡淡的血痕,似乎昨天不小心被牠的角划到的。 厄琉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他身上挪出来,然后从头到尾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这具人类身体,牠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裤腰,凑过去,盯—— “……” 人,你的东西为什么不会缩进腹腔里?而且是软的,里面居然没有骨头。 人,你真的好奇怪。 牠印象里的多数哺乳动物,器官都是可以折叠收缩进去以防止受损的,厄琉斯琢磨了半天没想通,索性放弃了思考。 牠轻手轻脚地来到卫生间,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个医用钢丝钳,对着镜子,把钳子对着自己的角尖用力绞了下去,牠的角十分坚硬,到最后,医用钢丝钳被绞得弯曲变形,几乎彻底报废掉。 随后,牠又用指甲反复磨了磨,直到角尖变得圆钝,这才停下动作。 时卯醒来的时候就见到厄琉斯站在窗边的身影,牠穿了一套宽松的病号服,右侧的两条手臂向上笔直地伸着,指尖不自然地勾挂在窗帘上。 见他醒了,恶魔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偏过头,目光直勾勾地从窗边扫了过来。 …… 这间私人病房的挑高极高,有一整扇巨大的落地窗,连带着垂挂的窗帘也有足足三米高。 他之前粗略观察过厄琉斯的爪子,哦不,是手。牠的手型其实与人类极像,骨节分明,只是指甲的部分有些特殊,像是皮肤表层直接钙化延伸出来的角质,颜色漆黑,尖端是弯曲的,十分尖锐。 说起这个,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后背好像也隐隐有些作痛。 时卯有些好笑,牠不知道厄琉斯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并挂到那个位置上去的,但这个高度,他似乎也不太能帮到牠。 于是他说:“没关系,直接扯下来就好了,还有备用的窗帘。” 听到这话,厄琉斯的横瞳微微动了动,牠似乎不是很满意这样的处理方式,尾巴在空中一甩,甩出了一道破空声。 时卯见状思索了片刻,掀开被子起身,走过去,一把抱住牠的腰,然后向上一抬,再一个转身,就把恶魔挪了下来。 厄琉斯瞪大了双眼:“?” 时卯这会儿根本还没有完全睡醒,眼睫要睁不睁地耷拉着,思维也还是一片浆糊,没注意到厄琉斯的变化,只觉得刚才伸手抱这只恶魔时,触感很像在搬一条大,硬邦邦的。 他很自然地拉过牠的手检查了下,牠的指甲没有受伤,只是了多了几块布料的绒毛纤维,时卯低着头,耐心地把那些碎纤维一点点从牠的利爪间清理掉。 清理完最后一丝碎屑,他顺势托起恶魔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厄琉斯的瞳孔剧烈一颤。 时卯依旧没有注意到厄琉斯的神情,顶着一头睡得毛毛躁躁的头发,毛茸茸地越过还僵在窗边的恶魔,慢吞吞地走进了病房附带的厨房,半眯着眼,熟练地伸出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操控着家用机器人开始处理今天清晨刚刚送达的鲜猪肉。 然后又晃晃悠悠去洗漱。 厄琉斯像雕塑一样石化在原地。 在人类洗漱的时候,牠忍不住发了一条帖子。 【人类亲了我的手,这是什么意思?】 「匿名恶魔」(楼主): 那天,人类回到家,我闻到很好闻的味道,我很饿,于是我决定开始进食。但我没有控制住力道,差点把人类捏断。 人类进了医院,抢救了一整晚。 但人类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怪我,还摸我的耳朵,整夜贴在我的胸口睡觉。 今天早上,他凑过来亲了我的手。 人类到底在想什么? 哦对了,他昨天说,被拥抱到肋骨都断掉是一件相当浪漫的事情。我不理解。 「nono」:好看,爱看,多写。 「echo」:众所周知,人类在经历极度的死亡威胁后,大脑会分泌出内啡肽进行自我麻痹。 「哈士奇」:你一边儿去。听我的!这个人类喜欢你! 「nono」:好稀奇,人类和恶魔,还是第一次见,恶魔不是不符合人类审美吗? 「bloodbb」:有没有点文化?恶魔最擅长蛊惑人类,人类对牠们感到着迷是很正常的。想当年,有个旧时代国家有个风靡一时的古老角色,好像叫富江,就是一只现象级的恶魔。 「哈士奇」:真好奇你活了多久。 「bloodbb」:活得久也不一定是好事呢,美好的事情都是转瞬即逝的,那时候的狼人也很难缠,不像你们这些新生代的littlepuppy,好像混了什么雪橇犬的血脉。 「哈士奇」:????? 「echo」:从生物遗传学角度来看,新生代异种在多代繁衍和辐射适应后,基因库确实存在退化和杂合现象。 「哈士奇」:你闭嘴!!我想可爱一点才起的这个名字。 「匿名恶魔(楼主)」:他喜欢我? 「哈士奇」:!不然呢?你才知道吗?不是,这一代的恶魔才是退化了吧,这也太迟钝了。 「nono」:干嘛那么快告诉牠?我还想看看牠要多久才能自己发现呢 “你的角……怎么好像有点钝了?”厄琉斯从腕脑上移开视线,顺着声音望过去,时卯正困惑地抬头看着牠的角。 “我磨了一下。” “好端端的,磨它做什么?”时卯走过去仰头摸了摸牠的角。“不疼吗?” “……除了我,你还有其他喜欢的人吗?或者异种?”厄琉斯突然问道。 听到这个过于跳跃的问题,时卯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神情隐隐透出几分苦恼,厄琉斯的眸光沉了下去。 时卯有些困扰地开口:“现在有很多人好像都习惯开放式的关系……”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 流传下来的文学、影视作品里,总是在靠各式各样的情感羁绊来穿插、完善故事线。可人类真实的社会中,似乎并不能真的跟谁产生什么坚不可摧的情感链接…… ——亲情、爱情、友情,人与人之间隔着道模糊的界限。 现实中的人们很少去拥抱,也很少坦荡地表达爱,大家互相猜忌、拉扯,计算着投入与产出,计算着彼此的价值,精心设计,苦心经营。 走到最后,大家好像心照不宣地开始逃避,好像同时与许多人牵扯不清,能让自己显得足够洒脱,不至于在感情里落入下风。 厄琉斯心底忽地升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暴躁,就在牠几乎要忍不住甩开牠摸着自己的角的那只手时,时卯继续说道:“我其实是那种……比较向往一对一关系的人。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嗯,专一一些。虽然现在好像有些少见…… 但我很难想象,同时对两个人、或者魔心动是什么感觉。而且,”他手指下滑,轻轻按在厄琉斯的心口, “如果你喜欢别人……我会很难过。” 厄琉斯蓦地怔住,刚刚快要抓狂的戾气好像一下子就散去了,滚烫像一朵炸开的烟花,从他的心脏一路烧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