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这不公平。”时卯连忙道。 厄琉斯立刻安静了下来,像一个乖巧的大型玩偶。 洛拉猛地转过一颗狰狞的狼头,冰冷的兽瞳紧盯着时卯:“你也要为他说话吗?” 朱利安看向那个旋转的几何体:“aya,这件事不可能就这样揭过去,你知道应许城里有多少异种,如果你今天不给出让我们满意的解决办法,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几何体传出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合成音:“我们不会在这样草率的情况下做出裁决,应由各方推选代表在听证会上形成决议,由最高法庭予以审结。” 它平稳的机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在此之前——时卯,对于这件事,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想怎么处理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时卯的身上,镜头再一次转向了他。 时卯愣了下,他迟疑地看向洛拉:“如果按照你所说的规则,受害者没有做错任何事就遭到了伤害,而他只是因为伤害了别人才受到同等的惩罚,这并不公平,所以,他应该得到加倍的痛苦才对。” 洛拉的动作猛地一僵,修佩尔和朱利安也惊讶地看向他。 时卯直视着在纯白中旋转的几何体,接着开口:“但你不应该只听我的声音,更应该听听其他人的声音。” 时卯很清楚,主脑之所以将视线聚焦于他,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体改造与诞生过程恰好代表了未来人类进化的一种可能性,所以对于aya来说,他的想法比其他的人类更有价值。 他的声音现在能够被听到了,但大部分人都是被迫沉默的,所以就算自作多情也好,他要替他们说话,替无声者发声。 他顿了顿,“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犯了罪的那个人叫作乔·考夫曼,他的女儿作为共犯叫法乐蒂丝,还有那些在新闻里频繁出现、面临停职审查的那些罪犯的名字。可是,谁知道珍珠(结局章)[ 游行、演讲、呼喊、海报、旗帜……这场混乱一直持续到那场备受瞩目的审判尘埃落定。法庭敲下了法律所能给予的最严苛判决,涉事人员无一逃脱,洗牌的风迅速席卷了政治界,柯林斯首当其冲,成为了这场大清洗中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当他被警卫押解着走下被告席时,在通道边与坐在观众席边的时卯错身而过,柯林斯转过头,深深看了厄琉斯一眼,随后收回目光,目视着前方: “如果我也有你那样优渥的,我也会像你一样善良。” 柯林斯并没有看向时卯,但是时卯知道,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他抬头见到了太阳,并为此深深着迷。但是,如果没有丰沛的食物和安逸的住所,他还有抬头看太阳的力气吗?在这座城市里,贫穷的人连一副墨镜都负担不起,强烈的阳光不会照耀他们,只会灼烧他们的双眼。 时卯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厄琉斯从来没有想过去找柯林斯报仇,因为太阳是不公道的。 至于这场恶劣事件的主谋乔·考夫曼,aya破例重启了一项在应许城建立之初就被废除的刑罚。 ——将罪犯的意识与大脑剥离并上传至电子世界。 在这里,死亡将会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望,等待他的只有无止境的折磨。 承载他意识的电子容器被放在了索多玛展馆重建的旧址上,供人警示。 这样一座展馆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它或许为狂热的犯罪者提供了完美的教学范本,又或许满足了某些畸形灵魂的猎奇怪癖。 考虑到此,aya规定,任何想要踏入其中的人,都必须通过严苛的心理评估与年龄审核,还需要提前数月提交预约申请。 没人知道这种将痛苦展览化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但至少在当下,它成功安抚了市民们沸腾的怒火。 开馆的第一天,时卯和厄琉斯一起去参观了这座展馆。 作为第一批通过严苛审核、持有受害者优先参观券进馆的访客,时卯和厄琉斯默默走在铺满厚地毯的走廊里,所有预约进来的参观者都自觉地保持着缄默,眼神里混杂着猎奇和隐秘的恐惧。 大厅中央放着一个玻璃展柜,陈列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里面浸泡着一颗属于人类的大脑。 这个大脑与普通人类的别无二致,并没有因为他的罪恶而变成黑色,或是变得更加丑陋。 除此之外,其余所有的展品皆是浮空的全息投影或嵌入墙体的电子屏幕,屏幕里的乔正在无休止地受刑,这大概就是电子意识的便利,他的意识被无限复制成成百上千道,每一道都在不同的空间里,同时承受着他曾经施加给其他生命的折磨。 时卯站在防护玻璃外,凝视着那团微微颤抖的脑组织。 “感觉怎么样?”时卯转过头,轻声问身边的恶魔。 厄琉斯静静地站着,牠没有表现出仇恨或是胜利者的快意。 牠并不喜欢这样,把罪恶展览化是巧言令色的,它们把苦难包装起来供人消费,然后苦难就会变得没有那么尖锐。或许在不相关的人眼里算作一种警示,但对于牠来说,就好像曾经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不可言说的狼狈过往,都变成了一种娱乐。 时卯握住牠的手,他们的指骨在昏暗的光线中错开,一根压一根,嵌进彼此的指缝间,厄琉斯偏过头看着他,然后视线就像凝固了一样,长长的银发垂下来,再也没有将目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