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出个啥?”她回头瞪我,“大小伙子说话注意点。”
“淡出鸟味儿了,鸟味儿。”
“滚犊子。”
我嘿嘿一笑,进屋了。
中午十一点半,汤上了桌。
萝卜丝汤,奶白的汤面上飘着葱花,炒的土豆片盛了一大盘,边上焦。
她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刚坐下,手机摸出来划了两下,眉头挑了一下。
“楼上那小两口,群里道歉呢,说夜里做俯卧撑。”
“人家还怪讲究的,这还道歉。”
“年轻人嘛,火力壮。”
她话没落音自己先乐了,拿起汤勺,先给我盛了一碗,又给她自己盛。勺沿在锅边磕了一下,白汽从碗里往上冒。
“头两天我还跟你赵大妈唠呢,说楼上是不是买跑步机了。”她吹了吹勺子,“赵大妈耳朵背,她说没听着。得,全楼就她没听着。”
“那可不,赵大爷电视开得跟电影院似的,能听着啥。”
“也是。”她扒了口饭,“你说这小两口,还挺要脸。这事儿搁以前,谁家听见了也就背后笑笑,人家还专门群里说一声。”
“说了好,省得大伙瞎猜。”
“猜啥呀,都懂。”她夹了一筷子土豆片,“这楼里住俩月了,谁家啥情况,听声儿都听出来了。一五零一老两口吵架,三点半准时开始;斜对门那家小孩,天天下午练钢琴,翻来覆去就那一首。”
“车尔尼,练俩月了还那一条。”
“对,就那个。”她点头,“这日子过的,连别人家孩子练琴都听出门道了。”
我喝了口汤。萝卜丝炖得烂糊,胡椒放了一点,热乎乎顺着嗓子下去。
“那改天我也在屋里做俯卧撑,省得闲着。”
“缺心眼吧你。你那两下子还锻炼呢,平板支撑撑一分半胳膊就筛糠。”
“那是第一天。今儿我都两分钟了。”
“行行行,两分钟,真了不起。”她把汤勺搁下,勺把磕在碗沿上一声轻响,“赶明儿你练出腹肌来,妈给你拍抖音,标题就叫封控出来的型男。”
“可别。你那评论区一帮老娘们儿,回头再给我整出对象来。”
“整出来还不好?”她眉毛一挑,“妈跟你说,上回那视频发出去,真有问的呢,问航航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人家说要给你介绍。”
“你可拉倒吧。”我往嘴里扒饭,“解封都没影儿呢,介绍啥呀,网友啊?”
“网友咋了,先聊着呗。”
“不聊。打游戏都排不过来。”
“你就气我吧。”
她嘴上这么说,筷子又往我碗里送了片土豆。饭桌上的话头掉回地上,各吃各的。
汤喝到一半,她又想起什么,把手机拿过来。
“下午陈姐接草莓,一盒六十八,你说跟不跟。”
“六十八?金子种的啊。”
“可不,就这还二十份起送呢。”她扒了口饭,“跟一盒吧,封这么久嘴里没味儿。”
“跟呗,解解馋。”
“嗯。”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接着喝汤。我碗里那两片香菜叶在汤面上打转,绿的。她自己碗里那片,她夹出去搁在了盘子边上。
打小就这样。她不吃香菜根边上那片老的,我小时候也不吃,她挑出去,顺手的事儿。如今我早不挑了,她还是顺手。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楼下喇叭试音,喂了两声,又停了。今儿不轮咱们栋做核酸,喇叭是别栋的,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
她吃完饭把碗摞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小,哗啦哗啦地冲。我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着地砖,拖出一道短音。
“妈,碗我刷吧。”
“不用,没几个碗。”她背对着我,“你把垃圾归置归置,明儿志愿者来收。”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