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那边先传过来一声铁勺磕在铝锅沿上的脆响,跟着熬透了的小米粥那股稠乎乎的米油香,混着七月入汛早晨闷湿的温热空气,顺着虚掩的门缝丝丝缕缕往我鼻子里钻。昨晚隔着过道听见主卧门合上的那声轻响,我这一觉睡得挺沉,这会儿其实醒了有一阵子了,仰面躺在单人床上没动弹,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灰白的晨光,斜斜切在椅背那摞叠好的衣服上。夏天的薄被轻飘飘搭在腰腹间,挡不住底下早起自然支棱起来的动静,洗得软的被面在胯骨正当中直愣愣顶起老高一个鼓包,棱角撑得清清楚楚。二十三岁的身板,天天早上这一出,压也压不下去,我由它支着。
客厅地砖上响起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厨房一路往次卧来,快到门槛那儿停了步,在门板上笃笃敲了两下。她推门进来,两只手空着,没拿锅铲,在离我床沿两尺远的床尾空当站定。晨光落在她半边身子上,深棕的长拿玳瑁抓夹松松挽在脑后,额角和细弯眉描得利利索索,嘴唇上点了一层豆沙红,衬得那张没垮的鹅蛋脸白里透暖。身上那套浅豆绿的薄棉家居服穿得板板正正,长裤腿底下露出一截细脚踝,裹着薄得快赶上一层雾的肉色丝袜,脚趾稳稳踩在拖鞋里。
我支起胳膊半撑起上身,刚睡醒的嗓子干哑,冲她应了一声:「哎。」
我抬眼先去看她的脸。她的目光原本落在我睡乱的头上,顺着我半撑起来的肩膀往下滑,冷不丁撞上薄被正当中顶起的那团鼓包。这一回我没装睡,也没猛翻身拿胳膊去挡,就这么半撑着看她。她的眼珠子在被面那个鼓包上直愣愣钉住了,足足停了半秒没挪窝。跟着,她耳垂上那对小金耳钉轻轻晃了一下,饱满的耳垂肉眼可见先泛起一层潮红,顺着耳根一路往腮帮子上洇开一抹粉,跟抹了胭脂似的。
她猛地把视线拔起来,脖子梗得笔直,嗓门一下子比平时拔高半度,语也快了半拍,连珠炮似的冲我砸过来:「航航!赶紧起来!粥都在锅里焖好了,昨晚上的那盆面都顶着盖巾了,晌午还得蒸饼子呢!」
我盯着她还没退下去的那截红耳根,咽了口唾沫,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咧嘴接道:「起了起了,这就起,先让我缓两口气的劲儿。」
「缓啥缓,赶紧叠被洗漱,吃完饭把面端出来瞅瞅!」她丢下这句,话音还没落透就利索转身,带上门出去了。转身迈步的动作比往常急半拍,拖鞋磕在地砖上的声响一路快步回了厨房。
我盯着重新合上一半的房门,伸手一把掀开薄被,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热气,裤衩里那股胀劲儿在凉空气里跳了两跳。那半秒的停顿,她耳根子上那片红,她一个字没提,我也一个字没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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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摆着两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两颗白煮蛋、一碟红腐乳。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剥鸡蛋,手指头麻利地磕破蛋壳,剥出蛋白最光溜完整的那颗,顺手搁进我碗里,又把腐乳碟子往我手边推了推,瓷勺碰在碗沿上叮当响。
「这天热得邪乎,面得太快,」她一边喝粥一边念叨,「晌午蒸千层饼得多刷一层油,省得沾屉。」
「嗯,群里刚全体了,」我夹起鸡蛋咬了一口,把手机揣回兜里,「明早八点,咱十二栋第二批核酸。」
「知道了。」她点点头,拿勺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刮干净。
一顿早饭吃下来,剥蛋推碟的照护动作一件没少,话全严严实实落在吃喝和核酸上。搁下筷子,她起身进了厨房,掀开面盆的盖巾弯腰看了看,扬声喊我:「航航,过来瞅瞅这面。」
我凑过去,老面得满满当当,把湿盖巾顶起一个鼓包,蜂窝眼儿撑得老大。她伸出手指往面团里按了按,凑近闻了一下:「有点酸头了,得兑碱。揉面的活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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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地方窄,我把大铝盆端上L形案板,那股子隔夜热天特有的酵酸头直冲鼻梁。她搬了个塑料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监工,浅豆绿家居服外头套上那件蓝白格子围裙,两根系带在后腰收了个活结,把四十四岁还带着一圈软肉的腰勒出一道弧线。袖口原样垂在手腕上没挽,裹着薄丝袜的脚踝在板凳腿边轻轻跷着,脚上的拖鞋挂着,一下一下打晃。
我拿着白瓷勺从罐子里舀面碱,往面盆里兑。她扬着下巴,一点一点教我:「碱这东西最讲究。碱大了,蒸出来黄苦;碱小了,咬一口酸。你把碱水揣进去使劲揉,啥时候凑近了闻不见酸味儿、光剩麦子香了,那才算正好。」
「这还分这么多说道。」我嘴上搭着,沉下肩膀把面团按在面板上反复折叠揉揣,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没一会儿把面团揉得光溜瓷实。揪剂子、抹油盐、擀面皮,一路做下来,只是揪出来的剂子有大有小,排在案板上高矮不齐。
我擦了把脑门上的汗,转头冲她贫:「妈你看我这手艺,这面揉得,解封了直接能推车出摊了吧?看看我这个剂子揪的,大的管饱,小的尝味儿,讲究着呢。」
「你就吹吧你,还出摊呢。」她坐在小板凳上噗嗤乐了一声,眼角的纹路散开,嘴里毫不客气,「瞅你那剂子揪得,七舅姥爷家一个、二姨家一个,大小差着辈分呢!」
嘴上损着我,她站起身,从吊柜底下拿过新投洗完拧得半干的屉布和油刷递过来。L形台面本来就窄巴,她错身往我手边递碱面罐子,裸露在外头那截白生生、带着雪花膏味儿的小臂,结结实实蹭过我汗湿烫的后背,棉布隔着T恤贴着皮肉滑过去。她脚步没停,递完就坐回板凳,我也没躲,手里的擀面杖转得稳稳的。
千层饼胚码进笼屉,上锅开火。等上汽的二十分钟里,我拿抹布擦面板上的浮面,她坐回小板凳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碎话。
「明早八点核酸,咱几点下去?」
「七点四十呗,下去正好排上,去早了干站着喂蚊子。」
「晌午这锅热饼子,就着剩粥吃还是配点别的?」
「天这么闷,」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沿上,「配碗冰镇绿豆汤最痛快。」
「那就熬上。」她当场拍板,起身从橱柜里翻出半袋绿豆淘上,灶眼又点着了一个。
水开汽足,大铝锅顶盖噗噗直冒白烟。她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伸手一把揭开笼盖,滚烫的白色水汽呼的一下扑了她满脸,把开向连廊的北窗玻璃都蒙上一层白。她被熏得眯起那双偏圆的杏眼,往后退了半步,紧跟着又侧身凑回笼屉前。热腾腾的蒸汽把她前襟和后背的浅豆绿棉料熏得微潮,后背那块薄布直接被汗汽洇透了,严丝合缝贴进她挺直的脊沟里,勒出一道深色的槽。她弯下腰,探手去掰笼屉边沿第一个饼子,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往下垂开一截,两团白晃晃的软肉在领口阴影里跟着她倒替双手的动作轻轻一晃。
我握着抹布抬起眼,心口猛地紧,我死死盯着她腰后系着的围裙带子和那道湿透的脊沟。脑子里嗡的一下,想就这么从背后贴上去,两只手拢住她那把热乎乎的软腰。
「让让,烫!」
她捧着刚掰下来的热饼子往后退了半步,亮堂的嗓门把我整个人撞回面板前。我喉咙干,赶紧低下头,拿抹布在面板上狠命擦了两把。余光里,她被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替,把冒着热气的千层饼凑到涂着口红的嘴边呼呼吹凉。
吹得差不多了,她转过身,捏着那块油汪汪、夹着葱花盐粒的千层饼朝我递过来。原本那只手是顺着二十三年的老习惯往我嘴边送的,可伸到半路,离我胸口还有一尺远的地方,她的手腕忽然在半空停住了。就那么在半空停了一顿,她的眼睫毛垂了一下,手腕轻轻往下一翻,改了道,把那块温热的饼子稳稳当当搁进了我摊开的手心里。微凉柔滑的指尖擦过我掌心的硬皮,一触即收,嘴里的话稳稳落在饼上:「尝尝咸淡。」
我低头咬了一大口。外皮焦脆,里头油润滚烫,一层一层撕得开,油星和盐粒夹在层里。打我记事起,家里蒸东西出锅的头一口,全是紧着我的。我被烫得斯哈斯哈直倒气,顺嘴把视线从她收回去的手上挪开,咧嘴贫道:「香,咸淡正合适。主要还是我这面揉得到位,底子打得好。」
「拉倒吧你,咸淡那是我调的油盐和的馅儿,你就出了把傻力气,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她白了我一眼,顺手拿筷子去夹笼屉里剩下的饼子。半路改道那半秒的掂量,就像锅台上散开的蒸汽一样,谁也没往明面上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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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绿豆汤晾在灶台上,新出锅的千层饼就着绿豆沙,两个人吃得一头汗。午后客厅里,她把紫灰色瑜伽垫铺开,跟着手机屏幕里的主播做伸展。今天她一路跟到了主播收势才停,中间没歇,也没提前收摊。我坐在餐桌前改大鹏来的cad管线图,鼠标咔哒咔哒响,耳朵里全是主播平稳的口令声和她一呼一吸的匀长鼻息。等她弯腰把垫子重新卷好立回墙角时,顺手拿拳头在后腰捶了两下,没往我这边看,也没吭声。
傍晚吃完饭,电视里照常放着抗战剧,客厅顶灯亮得晃眼。她还穿着白天那套浅豆绿家居服,围裙已经摘了,脑后的抓夹松脱了两绺碎,顺着脖颈垂在锁骨边,裹着薄丝袜的双腿并拢搭在沙沿上。她伸手把沙背上的方格靠枕拿起来,往宽扶手那个固定趴位上挪。挪到一半,两只手忽然搭在靠枕边沿停住了,人还没趴下去,眼睛直直盯着电视屏幕里跑动的画面,顺嘴撂出来一句:「今儿腰不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