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一下子绷不住了,眉峰往上一挑,原本放在桌沿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出一点淡白。
他压着心底翻上来的火气,强行挤出一点笑容,目光直直锁在向前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质问意味。
“向部长,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现在说这些,是故意讲这种小家子气的话,刻意来刺激我?”
他这句话说得不快,每一个字都留着分量,一旁随行的美方谈判顾问笔尖顿住,悄悄抬眼打量向前,等着看向前会不会顺着这句话的圈套落进去。
只要向前情绪上头、言语失当,他们立刻就能抓住把柄,在会谈纪要里做文章,转头向外释放消息,煽动向前搞砸了会谈,主动激化矛盾的假消息,以此达到利用民众舆论反击向前本人。
向前闻言脸上笑意更浓,他没有因为这句指责而起半分波澜,后背依旧稳稳靠着椅背,姿态松弛,眼神平静地对上埃文的视线。
熟悉向前的小朋友都知道,要是老向摆出这样一副姿态,那么八成是没把敌人当回事。
显然向前也是这么想的,此时的向前整张脸的表情挂着最最最假的假笑,眼角间带着你算哪根葱的调笑。
“埃文部长,你想多了。”向前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我们没有打算和贵方打擂台,更无意借着口头的言语去刺激谁,演训、海上演练,从来都不是贵方独有的特权,不是只有你们可以在这片大洋划定演习区块,调动编队、集结多国舰船开展联合行动。”
埃文目光沉了沉,接着追问:“那你刚刚口中所说的‘随机’,是什么意思?”
问话出口,鹰酱一行人全都安静下来,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温敬山坐在向前左手边,指尖轻轻搭在笔记本上,不动声色地留意对面几人的神情,贺峥也垂着眼,安静等候向前开口。
向前接下来这句回答,会直接决定这场会谈接下来的走向。
向前没有回避,目光坦然,直言回怼,语气依旧平稳,却力道十足:“意思很简单,贵方牵头组织的多国联合军演,能够把演习的架子直接摆到我们南洋的门户跟前,挤压我们常态化巡逻的空间。”
“那换到我们这边,自然也拥有同等的权利,寇可往,我亦可往。”
短短一句话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水,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埃文哪里听不出藏在这句话里面字字句句的讥讽,向前没有高声呵斥,没有激烈的指责,可这一句对等的表态,直接撕碎了他们一直拿在手里的“自由演训、自由航行”的双重标准。
他们谈话前的视角,默认是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在别人家门口集结兵力、开展威慑性质的演习,其他国家只能被动接受,最多发几份抗议函件,不会做出对等的回应。
他胸腔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慢慢摆了摆手。
“向部长,老实说,这样的沟通方式,出乎我的预料,之前我和常部长对接双边防务会谈的时候,从来没有哪一次谈话会变成今天这样紧绷的氛围。”
“身为防长,你我二人最需要做的就是通过友好交流,去和平解决一些争端,大家坐下来,各说诉求,互相留有余地,很多分歧都能找到折中方案。”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向前,暗戳戳把话锋往向前个人身上引,潜台词明明白白。
就是因为你向前上任之后,行事风格强硬、不懂斡旋,才把会谈推到这个地步,是向前不够称职,不懂得维持双边沟通的分寸。
“我原本以为,新的防长上任,我们与东大之间的沟通会更顺畅一些,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埃文缓缓说道。
向前对于这种类型的攻讦早有准备,类似的话术他听过太多。
这种不聊事实、不谈海域权益,转而评价谈判对手风格、拿前任对比施压的手段,本质上就是心理博弈,试图给他套上一顶“破坏沟通氛围”的帽子。
这类精神层面的施压,对他早就起不到什么作用。
向前微微颔首,神情没有变化,从容开口回击:“埃文部长,之所以从前没有出现今天这样的谈话氛围,原因很简单。”
“在常部长主持工作的那段时期,贵方早早就主动关上了好好对话的大门,那段时间你我的双边关系持续冷淡,沟通渠道断断续续,连个通话平台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有现在的气氛。”
“我只看到那个时间你躲在后面装聋作哑,可没见到过你同常部长进行过什么会谈啊。”
“还有,埃文部长要提前搞清楚一点,即使是翻旧账你也是不占理的,不是常部长不愿意和你好好谈,是那个时候,你根本没有拿到坐下来平等协商的机会。”向前看着埃文?霍金斯明显被气的不轻的模样,随后的摆了摆手,笑道。
“机会从来不是单方面等着别人送过来的,想要顺畅沟通,前提是双方都拿出对等的诚意,而不是一方持续在前沿制造摩擦,另一方面单方面克制退让。”
随着翻译将这个长段的话语翻过去,会议室里彻底陷入僵局。
埃文嘴唇动了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接下去,向前没有否认和前任沟通模式的差别,但是直接把根源推回给了他们自己,把他刚刚用来施压的论据完完整整挡了回来。
他原本想好的一套说辞,反倒是把他自己装了进去。
鹰酱代表的参赞侧过头,低声朝着埃文耳边说了几句,语速压得很低,埃文听着,眉头锁得更紧,轻轻点头,跟着重新看向向前。
“向部长,我们不认同你的说法。”
“双边关系变冷,是多重因素叠加形成的结果,不能简单归责于某一方。”埃文调整策略,不再拿常麟龙做文章,重新绕回海域议题。
“自由航行权利写入国际公约,任何主权国家的舰艇,都有权在符合规则的海域开展机动与演训。”
“我们不认为这次演习本身存在违规之处,如果贵方计划在周边开展大规模军演,我们也会持续关注,并且保留我们相应的关切和表态权利。”
“当然,我们是个尊重国际公约的国家,这一点合理。”向前应声。
“你们可以关切,可以通过外事沟通渠道传递意见,就像我们此前向贵方提交防务照会、通报关切一样。”
“沟通是双向的,我们不会拒绝贵方正常的信息反馈,但关切不等于可以凭借军事力量挤压他国合法管控海域,更不等于可以无视反复预警持续推进挑衅动作。”
“所以,我希望埃文部长心里有个准备,若是演习海域重叠的话,为了你我双方的安全考虑,建议你们可以适当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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