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窗纸被龙回澜一言点破,二人一时心下纷然。
从古至今,多少人求仙访道,只为那缥缈一线长生。便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也难抵这诱惑。可五十知天命,七十古来稀,人世能活至百岁者,已是凤毛麟角,长生二字,又岂是轻易说得的?
妖物元寿绵长,若非横遭劫数,逍遥个数百年原是常态;有道行者更能占地为王,辖领一方小妖,受百姓香火,塑金身供奉,活上千年也非难事。可这,便是长生么?
不是。早夭者寿不过数载,得终天年便称长生;人寿百岁,于妖物已是短寿;妖寿千载,于天地星河,又不过蜉蝣一瞬。
短寿,短寿,到头皆是短寿,究竟何谓长生?
二人虽不语,心底却不约而同浮起一念:自然是与天地同寿,方称得长生。
可生而为人,如何能与天地同寿?想来便只有成仙一途,长生久视。可仙,便当真能长生么?
他们也不知晓,只知这话流传了数千载,想来总有几分道理。只是这世间,早已经无仙迹了。
若求仙不成,便做那逍遥妖物,痛痛快快活个数百年,想来也未尝不好?
此念一生,二人都心头一跳——人便是人,如何能做妖?实是大逆不道之想。可……若真有这般机缘摆在眼前,又当真能断然拒绝么?
二人一时答不上话,也不知如何开口,更不愿再接方才话头,四下里便静默下来。
龙回澜原也没指望他们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左右该说的话已说尽,这般清净,反倒生出几分别样的滋味。
他目光散漫,落在虚空中出神,思绪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似有千头万绪要想,临到要触及时,又都退了开去,只剩一片茫茫然。
耳畔传来柳惊东渐近的脚步声,这点距离,以他的功力早听得分明,却也同那二人一般,选择了闭口不提。果然,人人都道长生好,却又个个怕提长生。
长生长生,到底是怎样的生?是人,是妖,是仙,是鬼?亦或什么都不是。
“灰兄,”柳惊东抱了一摞湿漉漉的枝叶回来,搁在当中木墩上,抬手拂去衣襟上的水珠,笑嘻嘻道,“我本想寻块大石头来垫着,免得不小心引了火,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便罢了。”
“无妨。”龙回澜瞥了眼那堆枝叶,枝长叶厚,一眼便知是存心找的难题。他也懒得点破,指尖轻点在一条稍干净的枝条上,“木墩本就吸水,四下空气又潮,原是烧不起来的。”
“我也这般想着呢。”柳惊东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在花溶身侧坐了。他身子早已乏了,此刻脚得了歇息,只觉四肢都活转过来。砸吧砸吧嘴,遗憾道:“可惜了,若再有张躺椅,卧树听雨眠,岂不快哉?”
龙回澜哂笑一声:“柳老弟怎不说,此处还有青山绿水作邻,岂不快哉?”
话音落时,源源不断的内力顺着指尖注入枝条,方才还只微微泛出些白雾,此际便浓了两分。
若是在先前,二人还有心思打趣几句,此刻却也只眼皮动了动,暗道灰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再没别的反应。
柳惊东嘿嘿一笑,探指尖去碰那白雾。他手上老茧本就厚,只觉似被针尖轻轻一扎,也算不得疼,收回手时,指腹微微泛了红。
他瞥了眼龙回澜,烛火明灭里,神色如常,许是垂着眼的缘故,添了几分淡漠,又被橘黄烛火揉得软了些,除去内力深厚不见疲态外,倒也品不出别的。
白雾越冒越盛,如滚滚云气,不多时又散了开去。
龙回澜收回手时,那堆枝叶上已瞧不见半分水气。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捻两片干叶引燃,待火苗窜起来,便丢进枝条堆里。
周遭登时亮了一层,淡淡的暖意漫过来,叫人脑中绷着的弦不由松了两分,更深的疲惫与饥意,便一同卷了上来。
他小心收好火折子,又吹熄了羊角灯里的蜡烛,摸出几张面饼,分与张、柳二人道:“后头跟着的耗子,我留了几只活口,左右也是一同上山的,等粮尽了,便去取他们的。”
柳惊东对此倒无异议,咬了一口面饼,含糊道:“万一他们带的干粮也不多,路上吃完了呢?”
“放心。”龙回澜拔开水囊塞,猛灌了一口,“本事不济的人,素来最是考虑周全。”
柳惊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张棋与花溶只觉膝盖莫名中了一箭,面上都不觉带了几分讪讪。
龙回澜恍若未见,只吩咐:“今日便在此处权且歇宿,明日天一亮再动身不迟。”
张棋捧着麦饼细嚼慢咽,闻言不觉抬眼望了望天,四下昏黑如墨,半点星子也无。
他上山时,特特向店掌柜买了盏防雨的羊角灯,又备了几支粗白烛,分量原也不重,提着便是,只盼能派上用场。山脚时还见得天色,一入山腹,便连天光都遮得严实。这一路行来,只觉这夜长得出奇。
此刻听龙回澜提起,面上便带了几分盼:“灰兄莫非有法子辨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