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白见他兀自怔怔呆呆,心下暗叹一声,语声放缓了两分,道:“那人身份特殊,心性不比寻常凡人,你一言一行,他若有心,皆能察知。往后言语行事,都需在肚子里转上三转。”
说罢收了扇子,自顾自摇了起来。
青书怔了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掩住了口,不单闭了声气,便是一双眼,也再不敢乱瞟半分。只是面上虽装得老实,腹中却少不得腹诽:依林秋白方才的话,那人果如自己所料,杀心这般重,定是前朝遗孽无疑。怕不就是凭着那副光风霁月的皮囊,出来招摇撞骗。
昨日保甲才点验过,如今年关将近,再严的查验,也得等下月。那人定是摸准了这关节,才敢近日露面,借着道士的名头,公然不剃发,行这大逆不道的事。
说到底,这事与他的干系,全在姐姐身上。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龙家这门亲事排场虽大,向来却是速战速决。
也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总觉龙家是怕到嘴的新娘飞了,才这般急着赶鸭子上架。
若姐姐的婚事一定,不消几日便能风光出阁。到时候他拿着厚厚一笔聘礼,往别处一转手,便能带着银子远走高飞。
说起来青安镇住得久了,镇上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烂熟于心,日子久了,也生出几分厌倦。头一站,不如去杭城?
闻说杭城繁华到了极处,金墙银瓦堆就个销金窟,姑娘们个个温柔似水,吴侬软语能把人骨头都化了,便是赌坊,也远非青安镇可比。况且杭城路近,走水路不消十日便到。
他带上户籍,寻处宅院买下,彻底落了户,日后便是东窗事发,也追究不到他头上。
这般思忖着,面上不觉又泛出两分喜色。
客房里的玉朝,哪里晓得门外这些九曲回肠。听着喻思的脚步声去得远了,心中纵有万般不情不愿,也只得认命地掀了锦被,哆哆嗦嗦蹬了鞋,踮着脚去衣架上取衣裳。
当年在族中,事事都有青杏料理,她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安安心心做个闲人便是。如今一朝下山,非但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还连性命都朝夕难保。
她手中银钱原也不少,可这日子过下来,瞧着也只比乞丐强些。此念一生,脑中晃过昨日清晨撞见的那个乞儿,神思一恍,手上慢了半拍,被窗缝钻进来的寒风扑了个透心凉。
连忙定了神,手脚麻利地穿戴起来,边穿边忍不住胡思乱想:喻思既说西市管他不着,那她想告状的念头,便彻底落了空。
算来算去,只剩他有求于她这一桩倚靠。可这有求于她,不代表事事都能容她。便如帝王那虚无缥缈的恩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全凭他一人心意。
她最不喜这般身不由己的滋味。性命尚且不能自主,便是真出了事,凭着回溯的能耐,在实力悬殊之下,也不过是一遍遍重蹈覆辙。她不会把喻思的好脸色当底牌,也不指望自己能像世尊一般,口吐莲花,一席话便改了他数百年的性子。
便是她如今洗心革面,潜心修炼,日夜不辍,单是筑基,少说也要三五年光景。筑基的修为,对上数百年化形的妖物,哪里是一个“死”字了得?
急、急、急,真真是愁煞人也。她素来不喜怨天尤人,此刻搜肠刮肚,只觉得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便是那贼老天;其次是林秋白;第三……嗯,说起来也有米烂自己的不是,只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便都算在龙回澜头上罢。
她长叹一声,也懒怠管喻思听不听得见。若是连叹口气的自由都没有,倒不如干脆拿匕首抹了脖子干净。修道一途,路漫漫其修远兮,她玉朝,是真的高攀不起。
只是喻思自诩修为不浅,不知与龙回澜比起来,哪个更胜一筹?
一个是修了数百年、擅御风的仙鹤精,一个是地元神丹造化出来的人物,听起来倒像是不分伯仲。
可手札里记载:杨应龙复生之后力大无穷,非人非鬼,故得永年。以老祖的眼界,“永年”二字,并非俗世百姓夸大其词,乃是天下修行之人真正追求的终极目标——长生久视之道。
修炼一道,在还未形成专门法门体系之时,便是上古之人求长生不死的愿景。他们妄想与神仙比肩,与天地日月同寿。后世繁衍出众多门派,功法更是千奇百怪,可归根到底,目的从来都是长生二字。
可长生二字,又岂是修为高便能一言蔽之的?若不能羽化登仙,元寿终究有穷尽之日。只这一点,那未成的地元神丹赐予龙家的潜力,也远非喻思如今显露的可比。
唯一的短处是,龙回澜如今是人,喻思是妖还能飞,真对上了,龙回澜也未必能讨得便宜。
可这于她而言,反倒算是件乐见其成的好事。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说不定可以教龙回澜修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不指望龙回澜把她当长辈孝敬,可有了这层干系,总归是给自己的性命多添了一层保障。
只是妖物,便是再像人,终究也信不得。喻思是这般,林秋白是这般,龙回澜……也是这般。
她也想过,龙家子弟修炼,无非三种境况:最理想的,是压制妖性,不成妖;其次,便是催得更快化妖;第三种,便是两样胶着同步,像颗哑火的炮仗,没炸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轰然炸开。
只是不论哪种结果,到那时候,她骨头都早凉了。人都死了,还管他日后洪水滔天?
她唇角微勾,无声笑了笑。
脑中闪过玉染杀她那日的光景,机缘巧合之下,入了那玄之又玄的境界。事后也回想过无数次,尤其是炼制灵砂丹那些日子,借着睡觉的由头,躺在榻上,一遍遍凝神定气,不过是想重温那般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