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静”字的奥妙,幽微难言,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也不便多费唇舌,修行本就是言传身教的事。再者,于筑基而言,心炁合一便已足够。若是还没悟道的根基,便冒然求什么心炁入虚,只会堕入空亡之境,反倒害了修行。
她虽没料到这呆鹤有这般悟性,可世间事最怕的便是“万一”二字。既已开了这个头,于情于理,也该尽心教下去。
他半晌不见玉朝开口,不由有些忐忑:“可是哪里不对?姑娘往日修行,也是这般光景?”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倒又往玉朝心窝里戳了一下。
她睁开眼,不快地瞥向喻思,没好气道:“能出什么岔子?法门都教与你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再这般疑神疑鬼,也不必跟着我学了。”
喻思不知她的过往,只觉她恼得没来由,正待解释,忽又想起什么,便敛眉垂目,低声道:“是我不对,姑娘大人大量,饶我这遭罢。”
他说得低声下气,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看得玉朝打了个寒噤,不着痕迹往旁挪了挪,嫌恶道:“快收了你晦气样,莫要恶心我!”
他一怔,不觉抬眼:“姑娘不喜欢?我瞧花楼里的姑娘们,都这般模样。”
玉朝又气又笑:“她们这般,我便要喜欢?我还爱金银呢,怎不见你送我些?”
喻思没听出是玩笑,反倒当了真:“那我晚些时候给姑娘送来?”
她倒噎了一下,定定瞧了他半晌,试探道:“我只收银两、黄金与银票,那些仨瓜俩枣的铜钱便罢了,我嫌沉。”
喻思也不恼,只点头应道:“我记下了。还有别的想要的么?”
她见他应得爽快,胆子便大了几分,蹬鼻子上脸道:“我还爱天材地宝,你有多少,我都来者不拒。若是没有,我便吃些亏,拿你的血肉来抵,也使得。”
她存心刁难,话说得直白露骨,原也做好了被一口回绝的打算。哪知他眉头一皱,反问道:“姑娘是要炼丹?”
玉朝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应了一声。就见他嘴一撇,脸上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委屈:“定要我的么?换那守宫的,行不行?”
这话入耳,她倒当是自己听岔了,抬眼觑着喻思,神色却不像作伪。默了半晌,终是竖起大拇指,似笑非笑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守宫有你这般同僚,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喻思平日浑愣些,却不是真傻,她话里的讥诮扑面而来,不觉眉头微蹙,分辩道:“我与他说到底不过是同衙当差,连同族都算不上。倒是你们人族,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也不算罕事,怎么倒说起我来了?”
玉朝被他堵得一噎,张口要辩,却又觉辩无可辩,索性抿了唇不言语。
喻思见她敛了声,心头倒生出几分惴惴,待要开口分说,又怕言多必失,反倒僵了局面。
挨不到半刻,到底按捺不住,抬眼偷觑,却见她重又阖目养神,呼吸匀细,也辨不出是真睡了不曾。只是颊边那点淡淡的红晕,倒叫他莫名想起自己本体顶上的丹砂,颜色浅了好些,却也好看得紧。
他抬手,指尖又轻轻去戳她面颊,闷闷地道:“往日蹭听人说,世间孩童有生来便比旁人聪慧的,或是早慧,或是宿慧。我做仙鹤时,眼里万事都简单,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自化了形,心思倒多了,瞧什么都像与往日一般,又像都不一样了。”
“你骨龄看着小,摸上去也才十六岁光景,偏懂得这许多。若不是宿慧,便也是顶顶灵秀的人。我方才只是想知道,在你这样的人眼里,世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其实还想问,自己在她眼里,又是个什么模样。可话到唇边,直觉又叫他咽了回去。别小看这几分直觉,数百年间,生死关头,倒救过他无数次。
玉朝先睁了一只眼,见他神色不过有些低落,并无方才那副扭捏作态,才放心睁了另一只。
世间报应,当真是说不清的。当年她在山上无法无天,仗着诸般“神通”捉弄七叔,如今竟都报应在这只呆鹤身上了。
若他是存心的,她早便唇枪舌剑顶回去了;偏生他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倒叫她计较也不是,不计较也不是。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他指尖还沾在她颊边,她反手便轻轻拍开,轻哼一声:“既是这般,方才怎么不说?我先前还当只有林秋白是个油嘴滑舌的,如今看来,你也不遑多让。”
“仙鹤本是凌云物,你偏去学些乌七八糟的市井习气,也不知羞。便是世间没有《男诫》,你不会去寻本《女诫》来,把里头约束女子的话,改改拿来用?赶明儿我闲得慌,脑子发昏了,定要写本《妖诫》出来,教你们这些大字不识的精怪,好好学学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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