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白脸上的笑意淡去,迎上几分怅然:“我想回家。” 即便命不久矣,也想穿回去。 谢淮纣只当他说的是大周的故土,在另一座城市,温声道:“等从南疆回来,便回去看看” 沈元白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红,声音轻得像叹息:“回不去了。” 沈元白看过的穿越小说不计其数,可那些能穿回去的,要么绑定,要么完成任务,哪像他这般一无所有。这里更不是能撕裂空间、随意穿梭的玄幻仙侠界,回去,根本是痴人说梦。 话音落下,他桃花眼中积攒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簌簌滚落。 谢淮纣望着他,声音放得极轻:“我的肩膀,借你靠一靠。”他又添了一句,“没有期限。” 沈元白摇了摇头,强撑着挺直脊背:“我是男人,自己能扛。”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他连忙转开话头:“镇北王接下来,有何打算?” 说着,他站起身,对着谢淮纣郑重一拱手,真心实意地躬身一礼:“此番,多谢你刀下留情。” 谢淮纣本可趁萧北靖昏迷之时痛下杀手,一举改朝换代,可他却为了沈元白,亲手放弃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小白不必如此客气。”谢淮纣伸手一拉,将他重新按回身旁坐下,“我从前想推翻大周,不过是因为皇室昏庸无能。可如今新帝登基,颇有治国之才,从前坑洼的官道尽数修缮,农耕补助、惠民政策一桩接一桩,这天下,已不必我来换。” 他自嘲一笑,语气坦荡:“何况我本就是一介武夫,论朝堂谋略,实在力不从心。” 说到此处,他抬眼望向边陲远方,眸色沉肃:“大周国这些年边境素来不宁,朝中频繁更迭帝王,早已让周边诸国虎视眈眈,伺机吞并我朝。等你离开皇城之后,我不久便要奔赴前线,开启一场保家卫国的征战。” 沈元白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杯热茶,抬手举杯:“我以茶代酒,提前祝镇北王凯旋而归。” “好。” 谢淮纣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他忽然轻笑一声,目光温柔:“离别之前,我能抱你一次吗?” 这一别,怕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沈元白又怎会拒绝这一场毫无邪念、纯粹至极的拥抱。可他还未开口,一道急促的声音便抢先响起:“主子,城中依旧危险,您须尽快离开!” 容丙快步上前,硬生生站在两人中间,面色凝重:“您已在九王面前暴露踪迹,万万不可大意,以免再生意外!” 这段日子意外频发,容丙一句话戳中要害,沈元白精神瞬间紧绷。 中间隔了个人,那个干净纯粹的拥抱,也只能作罢。 谢淮纣淡淡扫了容丙一眼,再看向沈元白时,已恢复从容:“既如此,你快些启程吧。” 沈元白点头,轻声道:“后会有期。” 他转头看向容丙,随口一问:“你的伤势如何了?” 此前在小巷,容丙扛着昏迷的萧北靖狂奔,伤口彻底崩裂,地上那一滩脓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多谢主子挂心,属下已无大碍。” 沈元白伸手将容丙扒拉到一边,快步上前,轻轻给了谢淮纣一个短暂的拥抱。 再不表示表示,这小绿茶下属,都要学少年帝王那般霸道了。 一抱即分,沈元白转身便走出驿站。 容丙立刻跟上。 两人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径直驶离皇城。 沈元白撩开车帘,神色恍惚的望去皇宫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捂住小腹,脸色骤变——从震惊,到惊恐,再到难以置信,额角三根小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都僵住了。 容丙见状,连忙问:“主子!您怎么了?可是小腹不适?!” 萧北靖发现端倪 沈元白半晌才从惊慌中回神,白皙指尖微微发颤,指着自己的小腹,声音都在打颤:“蛊虫动了……” “它居然在这里动!” 容丙顿时眉头紧蹙,仔细打量着他微隆的腹部,道:“主子腹部已见大,看来那蛊虫在您体内,已经开始生长了。”他语气瞬间染上担忧,“这绝非好事,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南疆,请那位名医将蛊虫彻底驱除。” 他又加了一句:“怕是太大就没那么容易驱除了。” 沈元白脸色忧虑的点头。 容丙当即撩开车帘,吩咐马夫:“加快速度!” 马夫应声扬鞭,骏马长嘶,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飞速滚动,几乎要擦出火星。 说完,容丙一回头,就看见沈元白正低眸津津有味的啃着一个大青李子,吃得一脸满足。 见此,容丙嘴角狠狠一抽,只觉得光是看着,牙齿都要被酸倒一片。 吃完李子,沈元白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往车厢壁上一靠,没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容丙轻手轻脚取来薄毯,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低声喃喃:“主子自从腹中有了蛊虫,这变化,实在太大了……” 正午阳光耀眼夺目,宫墙琉璃瓦上,一黑一白两只小猫正互相嬉闹。 “吱呀——” 御书房大门被内侍轻轻推开,萧北靖处理完政务,缓步走出。 他望着那两只嬉闹的猫儿,喉间发涩,喃喃自语:“上次见到这两只猫时,浔叔叔还陪在朕身边……” 转眼,浔叔叔已经去世半月有余。 可尸体,至今下落不明。 “砰——!” 一声巨响,萧北靖猛地一掌劈断身旁灯柱,眼底翻涌着滔天赤红,鸷狠狼戾:“沈元白!你死得太便宜了!” 他此刻模样,宛若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戾气骇人。 一旁候着的内侍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嘶——” 萧北靖忽然捂住心口,额角青筋暴起,身形猛地一晃。 熟悉的剧痛在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他眼瞳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朕的蛊毒,不是早已解了吗?!” 体内蔓延开来的痛感,竟与当初蛊毒发作时如出一辙! 萧北靖脚下一个踉跄,本想折回御书房,双腿却不受控制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那是沈元白曾经的寝宫。 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直闯入那间空寂的殿内,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死死抱紧沈元白曾盖过的被子,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扛住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 “浔叔叔……” 萧北靖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衣袍,疼得浑身发抖。 “朕就算蛊毒再犯,就算就此痛死,也绝不会再背叛您分毫。” 他咬牙切齿:“朕竟被那两个庸医骗了……彻头彻尾地骗了!” “啊——!” 萧北靖双手抱头,痛得滚落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 脑海里像是有千万只毒虫在蠕动、钻凿、啃噬,生生要将他的神智撕裂。 “砰!砰!砰——” 他疯了一般,用额头狠狠撞击坚硬的地面。 力道之大,瞬间震裂了白玉地砖,晶莹的石面上,迅速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血迹。 可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浔叔叔……”蛊毒折磨得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气息微弱如缕,“朕……这是活该……朕就这样死了……也好……” 头顶金冠哐当落地,一头如墨长发散乱铺开。额间鲜血不断涌出,他却用颤抖不止的指尖,蘸着地上的血,在白玉地面一笔一划,写下楚浔二字。 写完,他忽而疯癫地哭笑着,笑声凄厉,撕碎满殿死寂。 “浔叔叔……朕连我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女孩就叫楚姚,男孩……就叫楚钰……” 可这一切,终究是一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浔叔叔死了,他的梦碎了。连自己何时会死都不知道,又谈什么过继,儿女绕膝。 窗外枯叶纷飞,秋风卷着入骨的悲凉,铺满整座宫殿。 萧北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想就此长眠。 浔叔叔是他生命里唯一的色彩,失去他,世间万物瞬间褪成灰白,只剩下蛊毒带来的无尽黑暗。 希望没了,生趣没了。 死吧。 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 可耳边,偏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寝宫大门被人急促叩响。 吵死了。 连死,都不让人安心。 萧北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戾气翻涌:“谁?” 他心底掠过一丝戏谑的念头:难不成,是沈元白回来了?! “皇弟,是你九哥。” 门外传来萧左祁焦急的声音:“臣有急事求见!” 萧北靖始终铭记昔日楚浔对他的教诲——不可嗜血暴戾,不可沦为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