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暗,对方忽然低低闷哼一声,声音软糯发颤,一双迷离的眼水光盈盈地抬起。 里斯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串上,又落在他的屁股上-- 少年嫩白的皮肤上,被串珠酪出了一个红印。里斯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垂眸,轻轻蜕下了那串自己从十三岁起就从未摘下过的檀木手串。 初次见面 “那个……” 阮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陶予的。他、他昨天落我这儿了。” 柳雅看了他一眼,那串珠子在指尖转了个圈,递回给他,没多怀疑: “那你记得还给人家,这珠子瞧着不便宜呢。” 然后又嘀咕了一声:“没想到那小子也开始养生了。” 一个来美快十年的留子,都快被这儿腌入味了,带沉香? 也是稀奇。 阮粟接了手串,飞快地揣进自己裤兜。 “妈,我去洗个澡,一身汗。“他丢下一句话就钻进了浴室。 “晚饭七点半,你记得收拾完下去!“柳雅在门外喊。 阮粟应了一声,把门反锁。 热水冲下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蒸汽弥漫上来,把镜子糊成一片白茫茫。 他抹了一把水雾,对着镜子里的人影怔住了。 少年清瘦白皙的身体上,肩膀、锁骨、胸口,零落地散着几片深浅不一的红痕。 侧过身,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也是一片暧昧的印记。 阮粟抬手碰了碰锁骨,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昨夜扣在后脑勺上的那只大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暗色中沉沉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外曼哈顿的霓虹碎光。 温柔吗? 好像有点,那人托他后脑勺的动作很轻。 凶狠吗? 也凶狠,他被翻过去摁在枕头里的时候,炽热的呼吸就贴在耳后,又重又急。 男人吻他后背,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嘴里发出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 阮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扭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在脸上。 一夜情而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大家都是成年人,萍水相逢各取所需,今天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最好是再也不要见面! 这么想着,阮粟闭眼忽视掉身上的痕迹,转身套上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却发现领口有点大,后颈有块痕迹遮不住。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一板创可贴。 撕了两片交叉贴在脖子后面,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勉强能糊弄过去。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然后是柳雅拔高了的声音: “你回来啦!路上累不累?你爸爸一直在念叨你呢——” 阮粟拉卫衣下摆的手一顿。 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用中文短促地说了句“不累,辛苦您了”。 然后他们又换作英语交流了几句,柳雅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对了!你弟弟今天也到了!你们还没见过吧?他刚上去洗澡了,等会儿吃饭你们再聊……” 几分钟后,阮粟听见一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起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然后停下了—— 停在了他房间门外。 不知为何,阮粟的心脏咚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嗡嗡响。 先别进来…… 先别进来。 先别进来! 极致大i人阮粟表情窘迫,对着门板疯狂祈祷。 门外的人停了两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咔嚓一声—— 对面那扇门开了又关上。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隐约的水声。 ——那人也在洗澡。 阮粟长吁一口气,走到被摊开的行李箱旁,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籍。 他这次行李超重就是因为带的书太多——除了必要的英语字典,还有视觉艺术专业书籍、摄影图鉴,当然也包括一些名著小说。 阮粟今年六月刚从国内一所985院校毕业,学的是编导,毕业后失业了快半年,结果他工作没找到,他妈先找到老公了。 于是无业游民就这样被叫来了美国。 柳雅还因为此事跟他外婆大吵一架,两个女人打小不对付,这种情况对阮粟来说已经是常态。 他是单亲家庭,他爸在外地工作,都没见过几面,后来只听人说是出轨,被他妈抓奸在床,然后就离婚了。 离婚那会儿,外婆苦口婆心劝诫,说离婚的女人以后再要找男人就很难了。 柳雅一听这话直接炸了锅,当即就闹着要断绝母女关系。 两人在家里对骂俩小时,最后他妈接了个外地活儿,买了张机票,公费环球旅行去了。 阮粟是外婆带大,老人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大夫,从业几十年,思想确实有些保守封建,但阮粟自小耳濡目染,其实也能明白老人的良苦用心,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直到母亲任性闪婚,僵局打破。 在她提出要带阮粟出去读书发展后,老人叹息许久,终究还是同意了。 倒是阮粟纠结了很久。 一方面想陪着外婆,另一方面,许久未亲近的母亲也在期待着他的到来。 后来还是外婆反过来劝他,阮粟才答应,和她说:“我去美国读两年,您什么时候愿意我就接您过来,不愿意我就常回去。” 阮粟自小身子弱,靠中药调理着,高中之后强迫症严重,又患上睡眠障碍,所以临行前外婆千叮咛万嘱咐,往他行李箱塞了一大包中药和精油。 随后又把那串檀木手串交给他,说是‘宁心安神’‘芳香行气’。 来美前,阮粟考过了托福雅思,又拿到教授的推荐信,准备好了所有申请材料。 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明年九月入学哥大视觉艺术专业。 至于到时专攻什么方向,阮粟暂时还没有想好。 刚收拾完一大叠书籍和几大包中药,手机亮了一下,陶予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见到后爹和哥哥了?】 阮粟回复:【见到继父了,人挺好的,很儒雅友善。】 陶予:【你那哥哥呢?】 阮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位“哥哥”充满了好奇心。 讲实话,他并不愿意称呼对方为“哥哥”,在他的观念里,这个词语代表了很亲密的手足之情。 对一个刚认识的同龄陌生人,他叫不出口。 他回复:【就还行吧。】 都懒得说自己还没见到人。 陶予看上去很失望:【哦……那好吧,本来还指望你哥是个超级无敌大帅哥,然后给你的好哥们陶予先生介绍介绍呢!】 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这样我就可以当你嫂子了!简直是亲上加亲!】 阮粟轻笑一声,对他这个发小属实有些无奈。 心道虽然国外gay子多,也不能随便个男的就觉得是gay啊。 不过……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墙上那副油画。 那位有那么高的艺术造诣,那种文艺气息,没准还真说不定? 只是有可能……跟陶予撞号。 这么想着,阮粟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他刚准备打字回复对方,楼下传来柳雅的喊声—— “粟粟!下来吃饭了啦!” 阮粟站起身,推门出去,下去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灰木门。 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那人在不在里面。 但在不在都和他没关系。 阮粟一扭头,下了楼。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洒满整张长桌,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混着烤面包的香气弥漫开来。 西奥多坐在主位为大家盛汤,柳雅在他左手边,正往桌上摆着碗筷。 “你哥回来了,”见儿子下来,柳雅朝他努努嘴,下巴朝楼上扬了一下,“你去叫他下来吃饭。” 阮粟站在原地没动,条件反射地说了句:“他自己不会下来吗?” 柳雅瞪了他一眼:“人家刚进房间忙事情,你作为弟弟去叫一下怎么了?快去。” 西奥多也抬起头,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去吧,他就在里面,你在门口叫一声就行。” 阮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但对上他妈的眼神,还是认命地转身上楼。 他气鼓鼓地踏着台阶,其实大腿还有些酸痛。 这一上一下的,阮粟心里有簇小火苗窜来窜去。 走廊很安静,深灰色门板就在他右手边,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他拖着酸软的腿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想到对方刚刚用中文和柳雅对话,所以阮粟是用中文说的: “……那个,你好,可以吃饭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