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他分不清那些建筑都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那些深巷通往哪里。 这个陌生的城市带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阮粟垂下头,心里有些烦闷。 里斯低头看了他半秒,忽然指着前方一栋灰白色建筑说: “那是纽约市立博物馆,周二闭馆,你妈妈说你很喜欢拍摄这些文物,平时有空可以去看看。” 阮粟身形一顿。 里斯的声音停了下,又道: “前面那条街拐角有家二十四小时书店,二楼有中文区,你也可以去看看。” 阮粟低头踢着路上的落叶走路,没搭话。 他们并肩沉默地走着,沿河走到一个观景平台处,里斯忽然停下来,靠在栏杆上,侧过脸看着他。 阮粟没收住步子,一头撞在他的肩膀上,男人结实的手臂像一块邦硬的铁,阮粟揉着鼻梁抬起头来。 路灯打在他的脸上,漂亮的脸蛋浸在暖光里,映出少年眼底一片盈软朦胧的水汽。 里斯看了他半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ruan,你在生气。”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却带着一股很笃定的意味,蓝眸沉沉地看着阮粟,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深邃锋利。 阮粟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吞回去了。 他确实在生气。 从打开那扇门发现自己一夜情的对象是继兄开始,他就一直憋着一股无名火。 沉默几秒,阮粟抿紧了嘴唇,下巴微微抬起,迎上他的目光: “我为什么要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呼出,白雾氤氲了他的脸,少年的神情少见地有些严肃。 “里斯先生。我不知道你们外国人平时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也许你觉得一夜情很常见,很正常,无非就是两人喝多了睡一觉第二天各走各路——” 他停顿了半秒,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一些:“但我不一样。我是个很传统封建的人,平常不可能……玩得这么开,所以没办法忽略这件事。” “这是我的第一次,”他说,“我很感谢你昨晚帮我,但我讨厌你这样的态度。” 话音落下,里斯眉心轻轻向内收拢,邃蓝的眼眸沉了沉。 “你明明听得懂中文,知道我就是你弟弟,却装作不知道,看着我……” 阮粟咬了咬牙:“说那种话,被蒙在鼓里。”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态,觉得好玩也好,觉得逗我有意思也罢,但我……很讨厌被戏弄的感觉。” 话音落下,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里斯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几秒,缓声开口: “你当时在跟朋友打电话,情绪不稳定。我本来想打断你,但你看起来——”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沉声道:“我觉得,你看起来很需要把那些话说出来。” 阮粟愣了一下。 里斯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道: “ruan,你觉得如果在那种时候,我和你说‘你好,我是你哥哥,昨天帮你解了药,还把你睡了’——你会是怎么反应?” “或者……” 里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到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在你跟朋友评价我的身材和技术时,我插一句‘谢谢夸奖’——你会开心?” 阮粟咬着牙,脸快要红透了。 他严肃起来:“那你也应该在楼下找机会跟我说,不然这样像是在逗弄我。” 里斯垂眸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抱歉,ruan,但我真的没有想逗你。” “我的中文并没有那么好,有些词,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比如,duang?” 他轻轻皱了下眉:“中文拼音里面似乎没有这个词?” “……我瞎说的,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意思。”阮粟闭了闭眼。 里斯的嘴唇轻轻提了一下,很快又压平,“我没有听懂,但结合语境……我猜你应该是在夸我。” 阮粟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羞愤。 “我没有夸你!”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我、我那是——”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涨得通红。 里斯看着他这副模样,眉眼松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覆上阮粟的肩膀,微微弯下腰,低声问: “我和你道歉,你不要继续生气,好吗?” 肩膀上那只手掌带着点薄汗,温度灼热。 阮粟闭了闭眼,半晌,他轻叹一口气:“算了。” “昨晚是个意外,我真心感谢你救了我,但希望以后我们——” 少年压下眉眼,认真地对里斯说:“保持距离,正常的、普通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继兄弟关系,不要让爸妈发现任何端倪。”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你就当我们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也行。” 他本来想说合租舍友,觉得奇怪,又想说朋友,但想了想,里斯这种大明星也不缺朋友。 自己没必要巴巴凑上去。 他说完,空气安静了很久。 里斯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眸子暗流涌动,他似乎是皱了下眉头,表情显得有些古怪……阮粟看不出来他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半晌,里斯终于开口,声音又比刚才低了一些,“早上的事,我确实可以做得更好。” 他偏过头,看着阮粟的眼睛,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阮粟,我再次和你道歉。对不起。” 阮粟抿着嘴没说话,眨巴眼睛看着他。 “但是。”里斯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和我做陌生人,这不太合理。” 他的语速很慢,英文吐字流利清晰,一词一顿,似乎怕阮粟听不懂: “ruan,你住在我对门,我们每天都要见面,我可以保守秘密,尊重你的边界,”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陌生人’,不太现实。” 阮粟沉默了很久,然后垂下眼:“……那就相安无事,我们维持和平,别让他们操心。” 里斯看了他两秒,点头说:“好。”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阮粟打了个寒战,把卫衣帽子又拉紧了一点。 里斯再次把外套递给他,然后在阮粟拒绝之前说:“我要去跑步,拿着不方便,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阮粟犹豫两秒,接了过去。 男人的衣服尺码很大,穿在身上像一张巨大的被子,厚重又温热,带着残留的体温和里斯身上那股独特的气味。 里斯看了他两眼,继续往前慢跑。 阮粟跟在后面,看着他在路灯下跑远又折返,折返又跑远。 整条街的灯都打在他的背肌和肩胛上,汗珠从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线一路滚进裤腰里。 阮粟移开了视线,但眼睛不听使唤地又飘回去了两次。 第三次他干脆没移开,反正在这儿也没人认识他,看看怎么了? 又不是没看过,昨晚摸都摸了—— 等等。 不是说好了谁也不提假装忘记吗! 阮粟猛地刹住脑内的野马,咬着唇,使劲摇了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滨跑了快二十分钟,路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小撮人。 阮粟刚想绕过去,就看见那群人忽然回过头,几个年轻女孩兴奋地指了过来,惊喜地喊了起来—— “reese!ohygoditsreese!” 里斯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几个女孩已经冲过来了,举着手机激动地问他能不能合影。 里斯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把运动外套拉链拉上,朝她们走近了一步。 他身高有一米九二,要弯下腰才能进入相框,便把手掌撑在膝盖上,配合着低头弯腰,脸上表情淡淡的,倒是很酷。 阮粟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犹豫几秒,往后退了一截。 最后干脆转身自己往前走了。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见里斯的声音在身后叫他,但很快被更多的尖叫声盖了过去。 不知出于什么叛逆心理,阮粟假装没听见,垂眸加速往前走。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再说了,他和里斯本来就应该各走各的。 沿着街边往前走了大约五百米,拐过一个弯,路边的建筑风格变成了联排的私人宅邸,路灯的间距也变大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阮粟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路边没有路牌。 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打开地图—— 屏幕上骤然跳出一行提示: 电池电量不足,已自动关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缓缓抬起头,对着面前陌生而安静的街区,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