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不嫁人。” “哦?”石松的眉梢挑了一下,笑意深了些,“那花将军想怎么样呢?” 花颂声站起身。 “末将想起军中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转身就走。身后,石松的笑声不高不低地追上来。 “花将军慢走。改日再叙。” 花颂声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口气跑回营中。她进了帐子,将佩剑搁在案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石松看她的眼神,她认得。从前在死牢里,石松提审她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黏腻、贪婪、像一条蛇。 三日后,旨意下来了。华蒙命花颂声率花家旧部三千人北上,增援阴山东段。花颂声接了旨,心中觉得不对,可旨意写得清清楚楚,她不得不从。 临走前夜,她去找了周虎。周虎是花永年麾下的老人,跟了花家二十年。 “周叔,这趟增援,我觉得不对劲。东段那边没报急,为何突然让咱们去?” 周虎压低了声音。 “将军,末将打听到一件事。石松往东段派了监军,是石松的人。监军带了一千兵马,说是协防。” 花颂声沉默了片刻。 “明日出发。路上小心。” 大军北上。走到阴山东段时,监军孙平带着人迎上来。孙平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见花颂声时笑得恭谨。 “花将军一路辛苦。末将奉命协防,听候将军调遣。” 花颂声看着他的笑容,后背又凉了一下。 三日后,梁国北面草原的部族忽然来犯。花颂声率军迎敌。打了半日,她渐渐觉得不对——敌军冲阵的路线太准了,每次都能避开她的主力,直插她的薄弱处。她回头看了一眼阵后的孙平。孙平站在高处,手中拿着令旗,可令旗的方向和她的传令兵报的方向对不上。 “孙平!”花颂声勒马回冲,一剑劈向孙平。孙平闪得快,令旗落地。他身后那一千兵马忽然倒戈,向花家军冲杀过来。 花颂声什么都明白了。 “撤回东段营寨!快撤!” 可已经晚了。敌军从三面合围,孙平的人从背后捅刀。花家三千旧部被堵在阴山东段的河谷里,四面受敌。花颂声率军突围,冲了三回没冲出去。周虎死在番外九晨光熹微 花颂声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内殿的帐顶。天色还暗着,窗棂外只有一线灰白的光。她侧过头,姬焕还在睡,面朝她这边,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又轻又稳。花颂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什么东西。 她方才做了个梦。梦见了阴山东段的河谷,满地的尸体,周虎躺在最前面,胸口插着三支箭。她站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攥着一把刀。石松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她砍翻了两个,第三个从背后将她按住了。 花颂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石松死了,华蒙死了。她活着回来了。 可心口还是闷得厉害。 她轻轻翻了个身,想坐起来透口气。刚一动,姬焕的手搭上了她的腰。 “别动。” 花颂声僵了一下。 “陛下醒了?” “没醒。”姬焕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没睡醒的哑,“你一动焕就醒了。” 花颂声没再动,躺回去。姬焕的手搁在她腰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一层中衣贴着。两人并排躺着,内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早起的鸟雀在啾啾地叫。 过了片刻,姬焕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她睁开眼,目光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可已经能看清花颂声此刻的脸了。 “你脸色不对。” “做了个梦。” “什么梦?”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梦见阴山。梦见周虎他们。” 姬焕看着她,没有接话。她伸手,将花颂声搁在被子外头的手拢住了。手指顺着花颂声的指节摸过去,摸到掌心的剑茧和旧疤,力道很轻。 “醒了就好了。”姬焕的声音很淡,“梦里的事,醒了就不作数了。”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刚睡醒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眉目松着,嘴角微微往下撇,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上。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还是平日里那个能一句话定人生死的女帝。 “陛下也做过这样的梦么?”花颂声问。 姬焕没有立刻回答。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顶。 “焕方才也做了个梦。”她的声音很平,“梦见焕五岁时,在东宫捡桃花瓣。捡了满满一兜,说要给母后和弟弟们做香囊。后来梦就变了,变成焕七岁那年,焕跟姬锐说‘记恨你的人多了,你就活不成了’。” 花颂声侧过身来看着她。 “焕醒来的时候在想,若焕没有生在皇家,大概会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花颂声忍不住笑了一声。 “陛下如今也挺讨人喜欢。” 姬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油嘴滑舌。” “臣说真的。”花颂声伸手,将姬焕额前那缕乱发别到耳后,“陛下如今也挺讨人喜欢。就是嘴硬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