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 “好了,母妃不与你说笑了。”瞿贵妃摸了摸女儿的脸蛋,“无论你长到多少岁,无论你去了哪里,都是我的女儿。” 令妍在母亲的怀里蹭了好久。 她说:“母妃,我想跳舞给你看。” 瞿贵妃眼睛里闪着泪光,说好。 令妍走到庭院中央去,站定了,微微仰起脸。月光正好落在她额间。 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脚尖点着青砖,一圈,两圈,裙摆在地面上缓缓漾开,雪青色的长裙在月光里忽明忽暗,池中月影被她的影子搅碎了,碎银般的光,聚拢在她的裙边。 一圈、两圈,越来越慢……裙摆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收拢在脚边,像一朵花在月光的最深处,缓缓地合拢。 她微微喘着气,站在庭院中央,安静地唤了一声:“母妃。” 瞿贵妃走到她面前,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嗯。”她轻声说。 令妍的眼泪落了下来。 月色深下去了。 更深处的夜,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当令妍坐在公主府寝房的窗前时,看到的也是和昨夜这般,如同潮水般深寂的月色。 宋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 “殿下?” 在昏暗的烛光里,他的声音显得比平时清晰。 “聿哥哥。”令妍说,“我想看着你。” 宋聿便要去再点红烛,令妍却说:“把窗的纱帘打开就好。” 宋聿说好。他一伸手,钩住帘角,月光涌了进来。 先是漫上他的指尖,然后是他的手腕,袖口和侧脸。他的眼睫在月光里投下细密的影,眼底那一双眸子被照亮了,清而深,像山间入了秋的湖水,里面倒映出令妍的影子。 令妍在那双湖水里,看见了自己。 “聿哥哥,”令妍说,“你的眼睛像湖水。” 宋聿问:“为什么?” 令妍轻声说:“我总能在里面看到自己。” 宋聿不由得笑了。他含住令妍的嘴唇,低声说:“我会一直看见的。” 他渐渐靠近了,那湖水也越显得深。令妍望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沉进一片温热的,柔和的深水里去。 在那水即将漫过她唇边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里忽然浮起了另一双眼眸。更黑、更深,从湖的另一头漫过来。 令妍发出一声闷哼。 宋聿微微顿住了:"怎么样?" 令妍摇了摇头。她说不出话来。 月光从窗棂间涌进来,漫过床沿,漫过锦被,漫过她交叠在胸前的手指。她微微偏过头去,迎上宋聿低垂的视线。那双湖水里还映着她的脸。 宋聿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与呼吸交缠在一起。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贴着她的胸口,一路流遍了全身。 月光还在。那银白色浪潮,漫过两个正在靠近的人。湖面那一点不平的涟漪,也渐渐地消下去了。 …… 晋州转冬了。 每岁冬天到来,殷叙比窗外的梧桐都要早知道。它枯黄的叶子还未落尽,他的左肩便已经隐隐作痛了。 每每这个时候,张大夫总是会来到晋国公府看诊。殷叙习惯了,尽管没有什么用处,他也没有拒绝父亲的安排。 初冬的雪,落起来总是无声无息。庭中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冷冷的风从窗的缝隙灌入,混杂着药油苦而辛辣的气味,令殷叙喉间泛起痒意。 他压下了几声咳嗽,抬眸一看,金桐脚步匆匆,拿着几张简报进来。 来自凉州,荆州,颖州……诸多探子的消息涌入殷叙眼中,他一一看过,眼神没有停留。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燕京探子传来的消息上。 久久不动。 金桐奇怪道:“郎君?” 殷叙渐渐转眸。 肩上,那持久的疼痛,仍在一阵一阵的传来。 他的心,一簇冰冷而炽烈的火,恒久地燃烧着。他闭目,任它渐渐被深雪盖下去。 “我都知道了。”殷叙轻声说着,“拿下去吧。” 金桐接过,听着他的语气,仍旧觉得哪里不对。但也不敢偷看,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岳家 ,令妍与宋聿住在公主府。 时不时,她会去到中书令府,拜访婆母。 婆母宁氏,是公爹的发妻,几十年风雨同舟,感情甚笃。宁氏为人温厚,又敬令妍是公主,从不为难,与令妍时常有说有笑。 春光潋滟,庭中的一树杏花开得正好,满树粉白,有时几缕清风吹过,花瓣会落下来。 “阿聿小时候,最爱在那杏花树下看书,”宁氏笑道,“小小的人儿,哪有这么多的精力?每次都是读着读着,就在树下睡过去了。” “聿哥哥也有这么傻的时候。”令妍不禁道,想了想,又说,“不对,聿哥哥是打小就勤奋向学,好着呢。” 宁氏不由得微笑:“我第一次见到殿下,殿下也是坐在亭子里读书。” 想到这个,令妍的脸红了。她小时候,就是个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孩子。整日都在母妃的花园里撒欢。母妃精心照料的海棠花,好不容易开了,她把花摘下来,放进清水里。母妃生气地斥她:“你怎么把花摘下来了?” 令妍不懂母妃为什么这么生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母妃,很理直气壮地说:“因为花花在水里更香。” 母妃拿她没办法了,几次教育无果后,就让人押着令妍在亭子里读书。小小的令妍觉得自己好可怜!她读啊读,读啊读,终于看见母妃与一位年轻温柔的夫人走到了花园,夫人的手上,还牵着个俊秀的小童。令妍觉得,把粉白粉白的海棠花插在他头发上,一定很好看!她要去抓弄他! 令妍想好了,说干就干。她跳下了石阶,一溜烟儿地跑远了,侍女们都赶不及追她。她踮起脚尖,摘了一朵小小的花,小跑去追那小童。快要追到的时候,被裙子一绊,摔倒了。 膝盖好痛!哇的一声,令妍哭了。小童被惊到了,他转身,把她扶起来,令妍看着他长长的眼睫毛,眨巴着眼睛问:“你是谁呀?” 小童说:“宋聿。” 令妍歪一歪脑袋。 “没听过。母妃和阿父没与我说过。” 小童笑开了:“您不认识我,我却认识您。您是不是长乐公主?” 令妍乖乖点头,又问:“我是公主!你来我的和欢殿做什么?” 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瞿贵妃在旁听着,直皱眉。正想开口说话呢,令妍却把那朵被攥得皱巴巴的花双手捧出来,开心地说:“我要送给你!” 小童呆呆的,看她,花也忘记了接。瞿贵妃与宋夫人宁氏瞧着,相视一眼,都笑了。 想起往事,令妍不由得道:“聿哥哥那时候好傻呀。只知道傻乎乎地看着我,花也不会接,话也不会说。” 宁氏笑道:“我当时瞧着阿聿与您,心里感觉差不多呢。” 怎么可以说她傻呢?令妍的脸又红了。但母妃说,虽然是公主,但也要尊敬婆母,令妍听母妃的话,就不与婆母计较这个了! 又在婆母院子坐了一会,公爹宋浔回来了。宋浔待令妍,虽说如亲生女儿一般,但毕竟是公爹,令妍也不宜久留,和宋浔见过礼,便走出了院子。 午后的春光,最是惹人疲懒。令妍走着走着,脚步也不禁放慢了。长廊的拐角处,有一只雪白的狸奴,翻着肚皮儿,睡得很安逸,令妍想走近瞧一瞧,一个扎着啾啾的小脑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令妍吃了一惊,认出是宋二嫂家的三郎,止住脚步:“三郎?” 三郎眼睛一亮。 “小婶婶!” 令妍微微一笑,正想说话,二嫂薛氏就步履匆匆地追上来了,见了令妍,连忙低头行礼,又斥责儿子:“都说了多少遍!要叫殿下,不要叫婶婶……” 三郎才不听,他上前一步,握住令妍的手,又喊一声:“小婶婶,你也喜欢绣球吗?” 令妍朝薛氏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低头看三郎,笑道:“这只狸奴叫绣球吗?” “阿父从外头带回来的!”三郎的声音得意洋洋的,“我给小婶婶你摸。” 令妍含着笑点头,正想上手摸呢,狸奴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蹿的一下,跑远了。 三郎眼泪汪汪的:“又要找好久了!” 令妍蹲下身,摸摸他的小脑袋。 “指不定绣球就是想独自待会呢,一会就回来了。” 三郎吸吸鼻子:“真的吗?” 令妍诚实地说:“不确定。” 三郎气得一跺脚:“小婶婶!” 不再搭理令妍,迈起小短腿,又去追猫了。 薛氏颇有些羞赧:“这孩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