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而杉不仅一句辩驳的话都没有,甚至一副无聊到眼神涣散的神情,维茵斯的心情彻底跌落谷底,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维茵斯的眼圈泛红,仿佛距离泪水落下只差一次眨眼:“对哦,事到如今我还在期待什么,你可是圣地意志。”
“你向我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那么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秘密?”
“值得伟大的圣地意志在这里演戏的我到底是谁?那张被你藏起来的画像上面的人是谁?你又是谁?我所知道的那个师父,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你的表演?”
“接下来你又想做什么?”维茵斯故作强硬地质问,可是面对的是昔日的师父,他却根本无法掩饰声音中的委屈和失望。
“为了我忍受人类的迫害,为了我而忍辱负重地自降身份留下来,这之后呢?”
“等到我习惯了这一切之后,你再亲手毁掉它,来证明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施舍给我的吗!”
“放过我吧……”
“我本以为我能够因为对你的绝望而放弃现有的一切,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放弃抵抗,什么都不去做不去想,随便你怎样处置都行。”
“但真的面对你的时候,我又害怕得不得了,徒弟对师父刻骨铭心的恐惧,圣地居民对圣地意志本能的畏惧,这一切都让我没办法再冷静思考,让我变得不再像自己。”
“……我果然还是想活下去,我不想回到圣地,不想再因为你而感到焦虑,更不想因为是下位种族而被控制……”
“我想……想普通地活下去。”
“所以,放过我吧……”
维茵斯说完这些之后,像是所有话语都被掏空了一样,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摊开受伤的手掌,掌心早已经因失血而泛白,再也没有血珠落入杉的口中。
再也没有血腥味,而是清澈且温热的液体接连不断地落在杉的脸上。
杉回过神来,视线离开了那由其他精灵创造的灵魂,再次看向了这由自己亲手养大的“人”。
维茵斯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但对于精灵来说,这每一句话都是在背叛自己驱逐自己。他以为维茵斯会是怒不可遏的表情或者是因为憎恨自己而面目狰狞。
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坚决背叛并激烈地驱逐自己的眷属,会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情绪爆发过后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一样,维茵斯的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杉的脸上,又顺着杉的眼角滑落,让人分不清这泪到底是谁的。
看着杉那张被血液和泪水弄得狼狈的破了相的脸,维茵斯放开了手。
那只捏着杉下巴的手缓缓松开,简单替杉抹掉嘴边的血迹,然后他像推开一片羽毛一样,轻轻将杉推开。
“把你的伤口治好,然后就离开吧。”
“对我感到愤怒也好,失望也好,无论怎么想我都好……冷静之后就去你想去的地方,找你想找的人吧。”
“我知道这点血远远不够偿还你给我的一切,我也还不起,剩下的就当可怜可怜我好吗……”
维茵斯顿了顿,然后……
“师父。”
随后维茵斯转过身,向门口走了一步又一步。最终再也没有回头,抬脚迈出了浴室的门,并将那扇门关严。
杉被独自留在了这里。
维茵斯的气味还在,杉脸上的触觉也还在,甚至眼前的魔力痕迹清晰地指向门外,在告诉杉这里是维茵斯的居所,而且维茵斯并没有逃离这栋房子,只要推门出去就能看到他。
可杉却觉得维茵斯变得无比遥远,比被无法跨越的圣地结界阻隔时还要远。
杉瘫坐在地上,他感到自己已经动摇到无法好好控制身体,就连周围的魔力都因为他的动摇而从充满生机的魔力变成腐蚀生命的魔力。
维茵斯的怒吼如同利刃般,一刀刀刺入杉的灵魂,割向二人之间本就变得脆弱的纽带。
杉宁可维茵斯从始至终都对自己充满恶意,宁愿维茵斯真的像看待仇人一样看待自己,那样还可以狠下心来不再扮演师父的角色,结束二人的痛苦直接回收他的灵魂。
可偏偏那一声没有任何恶意的“师父”,又将这具名为杉的身体上的情感拉回,将躁动的精灵本能压制,让扮演精灵族的精灵觉得一切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维茵斯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弃店逃跑的时候,杉终于动了起来。
他抿了抿嘴,口腔中还残留着维茵斯的血腥味,魔力的甜腻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如同包裹着刀片的蜜糖,催促着杉不能再随意应付了事。
随着那与自己极其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的魔力被身体吸收,回归精灵的魔力之中,杉已经无所谓是否会将更多魔力分给人类的土地,也不在乎是否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调用了等同于在圣地中时所使用的魔力量,对自己发动了治愈魔法。
杉站了起来,随后低下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被维茵斯当作私有物时所戴上的镣铐还在上面,提醒着他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因精灵找不到唯一眷属而发疯后的臆想。
他抬起双手,没用任何力气地将手腕互相磕碰了一下,镣铐便当场断裂,如同酥脆的饼干做成的玩具一样,碎成几块,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杉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本该有着明显的瘀青和被金属反复割破的血痕,那些由维茵斯在他身上留下的,哪怕身体死一次再被魔力重组也无法消除的痕迹,此刻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上连一道细微的红痕都没有留下。
杉那虚假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他几乎是冲向那面挂在另一侧的镜子。
他的手指抚上自己的鼻梁和脸颊,那道前不久刚被维茵斯划出来的几乎切断鼻梁流血不止的刀伤,现在却连一条红线都没有剩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整。
杉难以置信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双异色的眼睛反复切换着魔力和物质的画面,来判断不是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
顾不上深究为什么瞳孔变成了竖瞳,镜中的倒影就是真实的画面。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