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退伍军人。一个炮兵。一个和司机有间接矛盾的人——虽然他自己说“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但如果他想替堂兄出头,如果他想让孙司机的车“出点事”,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上了车,放了东西,提前下车,神不知鬼不觉。
康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因为一个身份就轻易下结论。赵哥也是搞爆破的,周连长是退伍炮兵,这两个人都具备制造炸弹的知识和能力。但动机呢?赵哥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矿工,去青省出差,和这辆车、和孙司机没有任何关联。而周连长,他的堂兄和孙司机有矛盾,甚至有过“烧车”的威胁。
动机,周连长有。
康健的目光在赵哥和周连长之间来回移动。赵哥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窗,保温杯在手边,目光落在窗外。周连长正在和旁边的男人聊天,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康健看了看手机,五点零七分。天色还没有亮起来的迹象,窗外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的灯光掠过,那是路过的村镇。孙司机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车厢。
距离那个梦境中的爆炸点,越来越近了。
康健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梦中只有模糊的画面,没有确切的路标。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正在逼近。前几次梦境的经历告诉他,当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的时候,就是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周连长的那个军绿色旅行包上。那包静静地躺在行李架上,和其他十几个包裹混在一起,毫不起眼。但如果那里面装的是炸弹,如果周连长打算在某个站点提前下车……
康健又看向赵哥。那个黝黑的男人还是沉默着,保温杯里的水似乎已经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杯架,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是在闭目养神。
两个嫌疑人。两种可能。而时间,不多了。
车厢里依旧安静。发动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昏黄的夜行灯照着那些沉睡的面孔。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年轻人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每一个可疑的细节,试图在死神降临之前,抓住那一线生机。
车辆继续在黑暗中前行。康健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周连长身上。那个退伍军人坐得很稳,腰杆笔直,和旁边那个咨询当兵待遇的男人聊得并不热络,但也不冷淡,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应几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沉稳,即使在讲述自己熟悉的话题时,也保持着克制。
康健看了看手机。五点二十三分。距离梦中爆炸的时间越来越近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开始在心口聚集,像一块无形的石头,越来越重。前几次梦境的经历告诉他,当这种感觉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时候,就是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
他的目光在周连长的军绿色旅行包和赵哥的黑色行李箱之间来回移动。两个嫌疑人,两种可能。周连长有动机——堂兄和孙司机的矛盾,甚至有过“烧车”的威胁。赵哥有能力——爆破工,能接触到炸药。但如果非要说谁更可疑,周连长显然更符合“提前下车”的预设。凶手会上车,把炸弹留下,然后在某个站点若无其事地离开。这是康健反复推演过的核心逻辑。
就在这时,周连长动了。
他站起身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旁边那个还在说话的男人。他伸手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个军绿色的旅行包,拎在手里,然后沿着过道往前车门走去。他的步伐稳健,不急不缓,和上车时一样,腰杆挺得笔直。
康健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死死盯着周连长手里的那个包,盯着他走向车门的背影。凶手要下车了。凶手要把炸弹留在车上了。可是——可是他手里拎着包。他把包带走了。
周连长走到前车门,扶着椅背站稳,对孙司机说:“孙大哥,就在这停吧,我在这下车。”
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慢慢减速,打着转向灯靠向路边。车停稳后,他回头说了一句:“周连长慢走啊。”
周连长点点头,拎着那个军绿色的旅行包,下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孙司机重新发动引擎,车辆继续前行。
康健的目光追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拎着包走了。他把包带走了。如果炸弹在那个包里,如果他是凶手,他怎么会把炸弹带走?难道他的计划不是在车上引爆,而是在别的地方?那他和这辆车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上车又下车,只是为了在某个荒郊野外被放下?
还是说,他根本不是凶手?
康健感到胸口有些憋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连长下车了,带着他的包。那包不大,装不下太大的炸弹,但足够装下一个定时装置。可是如果他真的要在车上放炸弹,为什么要带走?除非——除非炸弹不在他的包里。
康健的目光又落在赵哥身上。
那个黝黑的男人还在睡觉。从上车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过。保温杯放在手边,头靠着窗,双眼紧闭,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他的黑色行李箱在车下的行李舱里,双肩包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如果他要在中途下车,他必须打开行李舱拿行李箱,必须从行李架上拿下双肩包。那会是康健发现他的机会。
但如果他根本不打算下车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康健脑海中的迷雾。
如果凶手不是提前下车的人,而是留在车上的人呢?如果这是一次自杀式袭击,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呢?
康健的心跳漏了一拍。冷汗从他的后背渗出来,浸湿了贴身的衣服。
自杀式袭击。这个可能性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但总是下意识地排除,因为那太可怕了,太极端了。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凶手就在这辆车上,如果炸弹就在某个角落,而他——康健——还在等着凶手提前下车露出马脚,那他就是在等死。等所有人一起死。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沉睡的面孔。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开。那几个结伴的年轻商贩,头靠着头挤在一起,大概是太累了。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歪着脑袋,嘴巴半张,发出轻微的鼾声。那个咨询当兵待遇的男人,现在也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大概是在想象儿子穿上军装的样子。
五十六条命,不,这次是五十七条。如果康健猜错了,如果凶手真的是自杀式袭击,所有这些人都将在几分钟或几十分钟后,化为灰烬。
康健攥紧了手机,指关节泛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思路。周连长下车了,带着他的包。赵哥还在车上,在睡觉。卷发男已经下车了,带着他的蛇皮袋,被证实不是凶手。那么还有谁?车上还有四十多个人,每个人的包裹都还在,每个人的包裹都可能是那枚炸弹的藏身之处。
他打开手机相册,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每一个乘客上车时拍的包裹,每一个蛇皮袋、行李箱、双肩包、帆布袋、塑料袋、编织袋。他放大每一张照片,仔细查看每一个细节——袋口的绑法,拉链的状态,标签的位置,磨损的痕迹。他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任何可能藏匿炸弹的蛛丝马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包裹看起来都那么普通,那么正常,和任何一个早班长途车上会出现的包裹一模一样。
康健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坐在这辆车上,就是为了拯救这些人,可是到现在,他连炸弹在哪里都不知道。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那个爆炸点越来越近,他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只能靠猜,靠赌,靠那一点点可怜的概率。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车厢。那些沉睡的面孔,那些安静的包裹,那个还在睡觉的赵哥,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那个打鼾的老头。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驾驶座旁边,孙司机的座位后面,有一个黑色的背包。
那个背包不大,黑色的帆布材质,有些旧,背带磨损得很厉害。它就那么静静地靠在那里,被孙司机的座位遮挡了一半,从车厢里很难看到。如果不是康健此刻正无意识地扫视整个车厢,如果不是他的目光恰好掠过那个角落,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康健的心跳再次加速。那个背包,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是谁的?他仔细回想,从上车到现在,他有没有见过这个背包?有没有拍到过它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