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咬住枕头没叫。
陈济堂把夹板绑好,才说了三个字:“我表弟。”
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金毓秀看了陈济堂一眼,陈济堂把药箱盖合上,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额尔赫浑身湿透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
他进门时脚下滑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开口就说:“铁算盘在大同的消息是假的。
山田故意让迟照野听见,为的是把你引到大同去。
真正的铁算盘,三天前被押上了去东京的船。”
陈济堂手里的银针掉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进墙角的积水里。
陈济堂背着迟照野翻进四合院后墙时,天还没亮透。
墙头的碎瓦硌了他膝盖一下,他落地时往左偏了半步,迟照野的断腿撞在墙根一棵老枣树的树杈上,人没醒,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雨已经小了,只剩房檐还在滴答,院子里积水的洼坑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块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陈济堂踩着水洼走到西厢门口,门板推开时轴转声比平时尖,他侧耳听了一下正房方向,没动静,才把迟照野放到自己床上。
床单是三天前换的,蓝布面,洗得发白,迟照野后脑勺枕上去时蹭了一道泥印。
他刚划火柴点上煤油灯,灯芯跳了两下才稳住,金毓秀就从正房闪了出来。
她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鬓角,手里攥着那半部承德手札,牛皮纸封皮上沾了水渍,边缘卷起来像一片干透的树皮。
她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进,眼睛先扫了床上的迟照野,又回到陈济堂脸上。
脸色比灯罩纸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那是她压着火气的习惯。
“锄奸团知道了。”
金毓秀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札在你手里的事,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的。
昨天后半夜开了会,有人提出用迟照野换手札,说宪兵队那边递了话,只要手札原件,人可以放。”
陈济堂把煤油灯搁在床头铁架上,灯焰晃了一下,在迟照野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他没回头,手伸进铜盆里拧了把湿帕子,帕子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谁提的?”
“姓赵的,新来的联络员,以前在天津站干过。”
金毓秀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的水在门槛上印出两个半圆,“我压下了。
但压不了太久,锄奸团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陈济堂把帕子叠成条,搭在迟照野额头上。
迟照野的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黑红的一条,像干了的酱汁。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银针包,展开,针在灯下泛着冷光。
迟照野的左腿从膝盖往下肿了一圈,裤管撕开的地方露出皮肤,青紫里透着暗黄,骨头错位的凸起顶在皮肉下面,像塞了个核桃。
“帮我按住他肩膀。”
陈济堂说。
金毓秀没动。
她看着陈济堂把银针一根根在灯焰上过,针尖烧红了又暗下去。
“你听见我说的了?
有人要拿他换手札。”
“听见了。”
陈济堂把第一根针扎进迟照野膝眼下三寸,针身没入皮肉,迟照野的腿抽了一下,人没醒。
“手札在我手里,谁来换,让他来找我。”
金毓秀盯着他看了几秒,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按住了迟照野的肩膀。
她手指冰凉,指节攥得发白。
陈济堂第二针扎下去时,迟照野猛地吸了口气,眼皮翻动,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