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躺着一个捏得略显笨拙却格外精致的陶土小人,但是一眼看过去,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苏雯雯。
见苏雯雯愣住,景嫒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上次在影视城的时候,我看你逛了半天也没舍得给自己买一个,我想着那就干脆自己动手给你做一个呗。不过……我手太笨,捏出来的实在太丑了,最后还是拜托晚宛帮忙修饰美化了一下,不然我是真拿不出手。”
苏雯雯低头看着眼前的陶土小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声音和呼吸,定定地立在原地。
她愣愣地盯着那只小小的泥塑,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意外,一点点演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震颤。
那一瞬间,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在她胸口疯狂翻涌。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阴霾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撞碎——她曾经早就把自己从那个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上狠狠踢了出去,断定自己是个再也不会有人要的废品。
她甚至早已彻底放弃了自己,做好了独身烂在泥潭里的准备。
可是,景嫒却弯下腰来,一点点把碎掉的她捡了起来。
连她自己都放弃了自己,但是景嫒却没有。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往下滑落。
苏雯雯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里,身子发僵,连伸出手去接那个小人都忘了。
她甚至连自己正在掉眼泪都毫无察觉,整个人陷入了一片茫然的麻木中。
“哎?雯雯姐,你怎么哭了?!”旁边收拾餐具的晚宛看到雯雯的表情担心的问了一声。
这一声关心像是一把钝锤,猛地击碎了苏雯雯的凝固。
她浑身微不可察地一抖,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她慌乱地抬起袖子往脸上胡乱地抹,衣服袖子把娇嫩的皮肤蹭得发红,可她动作却快得近乎狼狈,嘴硬地轻笑了一声:
“唉?自己有哭吗?”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牵动嘴角拉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擦眼泪的动作越来越急,语速也越来越快,带着丝慌张的颤音:
“啊……这、这大概是刚才收拾桌子的时候,菜汤溅到眼睛里去了吧?嗯,一定是这样……”
“咦?怎么……怎么还止不住了呢……”
眼泪根本不听她的指挥,像决堤的断线珠子一样越擦越多,大片大片的湿痕在袖口上晕开。
她越想抹干,眼前就越是一片模糊,急促的呼吸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抽噎。
“我明明……我明明没……没想要……”
她越说越快,话语逻辑碎成了一地散珠,说到一半,那个强装出来的笑容终于彻底崩溃。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剧烈的哽咽,双腿一软,顺着餐柜缓缓滑了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缩成一团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苏雯雯缩成一团蹲在地上,眼泪顺着膝盖打湿了裤脚,抽噎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景嫒没有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也没有急着把她拉起来。
她将手里的泥偶换到另一只手拿着,随后顺势蹲了下来。
她的膝盖几乎贴着苏雯雯的膝盖,身子稍稍往前凑了凑,就这么静静地陪她蹲在一起。
她没有伸手去拍苏雯雯抖动的肩膀,也没有急着开口安慰,只是耐心地等她那阵最为汹涌的哭劲慢慢缓过去。
等苏雯雯的抽噎声小了些、却依然喘不过气来时,景嫒才将那只陶土小人轻轻往苏雯雯的膝头上边一搁。
她的手掌盖在泥偶上,贴着苏雯雯的裤管,微微发力按着,没让小人滑落下去。
景嫒没有去拆穿那个漏洞百出的“菜汤”借口。
她顺着苏雯雯刚才的话,压低了声音自然地接道:“可不是嘛,今天的菜汤确实太齁了。我刚才尝了一口也觉得咸得慌,早知道炒菜的时候就少放点盐了。”
她轻巧地把苏雯雯从尴尬的境地里摘了出来,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那一桌子菜上。
没有追问,没有说教,给苏雯雯留足了龟缩的壳,让她不用再费劲去编造谎言,更不用逼着自己承认此时此刻的失控与脆弱。
接着,景嫒拉起苏雯雯紧扣在膝头的手,手指轻轻挑开她冰凉蜷缩的指头,将膝头上的陶土小人塞进了她的掌心里,再帮她一根根包拢、合上。
“这泥偶做出来本来就是给你的,”景嫒看着她,语气稀松平常,甚至带了点不讲道理的霸道,却听不出丝毫可怜或施舍的意味,“东西都塞你手里了,收不收可由不得你做主,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一旁的晚宛局促地站在旁边,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帮忙才好。
景嫒余光瞥见他,微微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晚宛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小跑进厨房,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又去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
他把水杯递到苏雯雯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敢多说什么打扰她,只将热毛巾轻轻搭在旁边的椅子扶手上,随后识趣地往后退开了一大步,将空间留给她们,不挤在跟前给她施加压力。
见苏雯雯的情绪彻底平复了一些,景嫒这才先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苏雯雯吸了吸鼻子,有些迟钝地把另一只手递了过去。
她蹲得久了,加上哭得脱力,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身子止不住地晃了一下。
景嫒眼疾手快,向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将她引到桌沿边靠着站稳。
从始至终,那只陶土小人都被苏雯雯死死攥在手心里,一刻也没有松开。
苏雯雯伸手拿过椅子扶手上的热毛巾,捂在脸上用力地擦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