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崩塌的世界里只有傅玉京的身影异常清晰,像一帧独属于他的希区柯克变焦画面。 他只是不想傅玉京受伤。这个念头纯粹得像窗外尚未融尽的雪。 但肾上腺素褪去,当傅玉京问出“为什么”之后的几秒,心底的一己私念开始蔓延。 他竟然开始计算伤口的价值,利用疼痛的信息。卑劣得不可思议。 如果他足够驯良无私,此时就应该说些模棱两可的带过话题,以此消减傅玉京心底的内疚,也不显得咄咄逼人。 嘴里尝到了铁锈味是嘴皮上本已结痂的地方又被丨舔丨开。 这小小伤口存在感惊人,痛感竟比后背血淋淋的地方更清晰。 于是他反复折磨着嘴唇上那一道浅浅的伤口,企图从断断续续的痛感中找回一些清醒的理智。 但他失败了。 思索之后,他把脸颊往傅玉京的下颌贴了贴。 宁谦听见自己轻而缓的音调:“我很爱你,玉京哥。” 声带发紧,可吐出来字是那样清晰。 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想挟恩图报,顺势得到对方关于“爱”的承诺,还是单纯想把秘而不宣的事情说出口。 私心里,前者居多,后者分量也不少。 转念,宁谦想到他第一次对傅玉京说“爱”,居然是在废墟的角落里。 没有鲜花,没有仪式,冲动之后他开始后悔。 但如果给他一个把时间往回拨的机会,在狭窄的、被建筑材料掩埋的这个小小空间里,他还是会说“我很爱你”。 他明白,这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了。 一声极轻的哂笑。 精明如傅玉京,又怎会看不懂宁谦此刻的所思所想。 他的目光从宁谦的眼睛,移到他抿得渗血的嘴唇,再移到他布条包裹的背部,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谦谦,你想要怎样的答案呢?” 伴随着远方传来的救援对的哨声,傅玉京略显沙哑的声音有些失真,宁谦总觉得自己在耳鸣。 他歪着脑袋晃了晃,症状并未减轻,反倒愈演愈烈。 视线模糊的前一秒,救援队的声音由远及近,手电筒光束滑坡灰尘弥漫的空气,照在他久不见光的眼皮上。 刺得他眼眶蓄满泪水,几乎不能视物。 耳畔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水雾朦胧的阴影覆盖下来,有手掌按住他后脑勺往上抬。 傅玉京头一回主动吻了他的嘴唇。 吻得很深,他唇上细小的伤口又渗出血,疼痛让他清醒着坚持到了这个吻结束。 傅玉京退开,两人嘴角牵扯出一根银白的丝线,半秒后断开。 宁谦注意到傅玉京薄薄的嘴唇上染了他的血,并不均匀,使傅玉京那张总是冷淡、总是完美无瑕的脸上多了一份秩序外的混乱。 他突然很想对着颜色最深的那处咬下去,最好是让傅玉京身上也流一点血。 似乎看穿他的不满,傅玉京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宁谦脸颊上的灰尘。这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他会做的事。 “谦谦,我也很爱你。”薄唇轻启,傅玉京轻而易举调动了他所有情绪。 现实世界的绳索抛了过来,他们即将剥离这一小片封闭的废墟。 宁谦来不及惋惜,伴随着耳鸣,他却只听见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往后的许多个夜晚,宁谦脑海里总浮现傅玉京说这话时的场景。 他是怎样从废墟中获救、又是怎样被送入医院,许多细节他都记不清了。 唯独关于傅玉京的一切,语气、音调、望向他时温柔的表情……一切一切,清晰得仿佛犹在昨日。 宁谦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 意识如潮水般回流,他愣神片刻,后知后觉感觉到后背持续的钝痛,像顺着血液脉搏,一突一突的。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醒了?”声音从右侧传来。 缓缓转动脖颈,因为伤了后背,他是侧躺的姿势,这简单动作都稍稍有些费劲傅玉京关掉笔记本电脑,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病床旁,进到他视野内。 alpha换了衣服。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黑色长裤,衬得身形挺拔,但眼底有淡淡的疲惫。 插丨着吸管的水杯递到唇边,宁谦迫不及待喝了好几口。 “我睡了多久?”他问,尽管温水润了嗓子,他的声音还是哑得自己都陌生。 “几乎一整天。”傅玉京放下水杯,俯身探了探宁谦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很多遍。 “还在低烧。”傅玉京得出结论,收回手,“你昨天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三。” 宁谦眨了眨眼。他不记得。 记忆最后一幕是那枚炽热的吻、那句瞬间占满心神的话。 耳垂瞬间红得快要滴血,热度隐隐有往脸颊蔓延的趋势。 耳畔传来轻笑,“别又发起烧来了。” “不、不会。”他艰难挤出几个字,尴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滴滴滴” 输液提示器发出警报,暂时把宁谦拯救出来。 傅玉京按铃,很快,护士长扣门进来,替他拔完针后又检查了他背后的伤,没有渗血。 “清创很彻底,感染风险已经控制住了,但伤口很深,又在背部肌肉张力最大的位置,色素沉着和疤痕组织是在所难免的。” 通俗来说,会留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宁谦无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隔着淡蓝色的阻隔贴,触感凹凸不平。 监测仪传来规律的滴答声,护士长似乎于心不忍,安抚道:“最近注意清淡饮食,有利于恢复。”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洁白墙面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宁谦眉眼落在额前碎发的阴影中,难辨情绪。 “我还没见过背后的伤呢。”宁谦语气平缓。 他以为自己是讨厌疤痕的,就像讨厌后颈那块反复撕咬留下的丑地方一样讨厌背后的伤。 但最初那阵情绪过了之后,他竟然很冷静,没有太多担心与不安。 “缝了多少针?”他问。 “十七针。”傅玉京回答得快且精准,仿佛把他的医疗报告看过多遍。 宁谦闭上眼睛想了想,他对十七针其实没什么概念,又睁开。 “哦。”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情绪表现得极其克制。傅玉京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搅动。 “我联系了瑞士的诊所。” 傅玉京没回床尾的沙发,而是在平行于病床旁边的皮椅坐下,摸出手机,却没有打开。 “他们擅长疤痕修复。等伤口愈合到可以做治疗的阶段,我安排你去。” 宁谦将它理解为傅玉京的补偿用最好的资源,解决最不完美的问题。 从初遇开始,傅玉京一直是这样帮助他的。 宁谦没有立刻回应。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晨光。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一场浩劫,但太阳照常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涂抹在远处高楼的外墙上,仿佛昨天的一切只是幻梦。 “不用了。”他说。 傅玉京握住手机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些:“谦谦。” “真的不用。”宁谦转回头,看向傅玉京。 他脸色苍白,嘴唇却很艳红,眼睛也亮,像是真的打定主意。 “一道疤而已,没关系。” “不好看。”傅玉京皱眉,直白地说。 他居然还记得第一次给予宁谦临时标记时,对方可怜巴巴说“腺体很多疤,不好看”的场景。 宁谦也记得。 思绪飘远又很快拉回。 “好不好看你平时也看不见。”话音刚落,宁谦想起什么,脸颊微微泛红,他想让气氛活跃一些,补了一句,“也就偶尔。” 这句暗示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胆子倒是养肥了不少。”傅玉京盯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你确定?”最后,傅玉京只问了这三个字。 “确定。”宁谦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个纪念吧。” 胸腔滞闷的感觉又来了,傅玉京皱眉,语气沉了些。 “纪念什么?”alpha眉头微粗,似有怒火,“纪念你差点为我死?” 这话说得太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欲盖弥彰的纱。 宁谦看见傅玉京的下颌线绷紧了那是他情绪波动的标志。 内心竟有些隐秘的窃喜,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纪念我活下来了。”宁谦轻声纠正,“我们,都活下来了。” 傅玉京沉默半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宁谦。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羊绒衫柔软的质地也掩不住那身紧绷的线条。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宁谦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 “很疼吧。”傅玉京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城市噪音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