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记得验孕棒,不会记得两道杠,不会记得怀孕这两个字。
明天早上起来,她还是你的妈妈,只是忘了自己知道过。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屏幕上的海在他的西装上投下一层波光。
几条小规矩,也一并记好。
他掰着指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主持人的轻快,公共场合别操作;病房里有监控,监控后面坐着我;app不许联网登录任何账号;按摩仪和手机,别给别人碰;她醒着的时候,别当面点屏幕。
她要是剧烈头疼、抽搐、刀口大出血——K转过身,墨镜不知什么时候又戴了回去,别按呼叫器。
普通医生只会按蛛网膜囊肿术后那套来,耽误事。
app里有紧急呼叫,按下去,集团的人会到。
她醒过来问东问西,K走回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口径统一:腊月二十三晚上,你在家摔倒,撞了头,查出来颅内囊肿,急诊做了手术。
她追问,你就说当时她昏迷着,全是医生处理的,你也吓懵了。
护士、病历、床头卡,全是这一套。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忽然轻得发冷:
她要是还不信——你就该想想,那个红色的按钮了。
我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K直起身,又笑了,眉眼弯弯,像刚才那句冷话不是他说的。
时间线,亲爱的,最后过一遍。
他重新坐回对面,掰着手指,一个礼拜,复查,看进度;二月十七,拆线,集团派人,不用你操心;拆了线,出院回家,按摩仪接着用;等进度走到百分之百——我会再联系你,教你接下来怎么用。
接下来三个字,他咬得意味深长。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红茶喝完,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像给这场课敲了个下课铃。
行了,回去吧。别让你妈妈一个人躺太久。
电梯又把我们送回十六楼。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正是午后,阳光从尽头的窗子里斜进来,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
K把纸袋递给我,没有跟出来。
对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冲我抬了抬下巴,那个按钮,是等她问,不是等她哭。你分得清吧?
门关上了。
我拎着纸袋走回病房。
妈妈还在睡,睡得很沉,眉头又轻轻蹙起来,不知道梦里遇见了什么。
我把纸袋塞进床头柜,坐在陪护椅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黑底白字的图标安静地待在角落里。Remote。
我点开它。
界面弹出来,最上面是两行字:神经改造进度——11%。
下面是一排排灰色的功能项,我看不清,也没细看。
我的目光直接滑到最底部。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方方正正,没有字。
我盯着它,像盯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床上的妈妈忽然翻了个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哼。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她没有醒。呼吸又匀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掌心全是汗。
正月十一,妈妈的床头摇起来了。
她自己要求的。
躺了两天,浑身发酸,说想坐一坐。
我摇着床尾的摇把,床头一格一格地升,她的上半身慢慢立起来,靠进竖起的枕头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她病号服上。
她比昨天好多了。
脸上有了点血色,说话也连贯了。
查房的医生来过,掀了掀她的眼皮,问她还晕不晕。
她说晕,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敲。
医生说正常,麻药过劲儿都这样,多休息,别费神。
粥是护士站送的。
小米粥,炖得稀烂,配一碟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