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谁不想上大学啊。
考大学这三个字,能烫得一群人的心尖直发颤。
可不只是那个大学肄业生做梦都想,那些在大学里把日子空耗过去的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像张良生这样的穷家孩子,大学两个字,更是压在心里一辈子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念想。
张良生家里,解放前穷得叮当响。
他爹十三岁就当了学徒,在一家杂货店里给人端茶、搬货、打下手。
他大哥也是十三岁左右进的店当学徒。
他二哥稍微大一点,十六岁才去当的学徒。
一大家子人,就靠着给人家当牛做马,换几口稀饭喝。
到了晚上,一家人挤在漏风的土屋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照着一张张蜡黄的脸。
张良生趴在炕沿上,就着那点豆大的亮光,偷着看哥哥的书。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晌说出一句:这日子,得熬到哪年是个头啊。
解放了,世道真的变了。
他爹抠抠搜搜攒了点本钱,支起了一个小摊子。
小摊子上摆着酱油、盐巴、醋这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就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却是一家人全部的指望。
他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支摊,天黑透了才收。
夜里数着那几个毛票,眼睛里直放光。
这生意,能养家,还能发家。
他爹越想越美,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等良生小学一毕业,就把这摊子传给他。
他爹盘算得挺好:苦了自己这一辈,得让孩子出息。
在老人眼里,一个能进能出、能算账会买卖的摊子,就是天底下最稳当的家业。
张良生背着书包打摊子前过,他爹一把拉住了他。
良生,过来,爹教你咋进货、咋记账、咋打算盘。
他爹拍了拍身边的板凳,语气里全是热乎劲。
张良生站在那儿,没动。
爹,我不干这个,我还要上学去。
一句话,把老实巴交的爹给噎住了。
他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烟袋锅子都忘了抽。
上学?上学有啥用?能当饭吃?
你大哥二哥,还不都是当学徒熬出来的!
张良生梗着脖子,眼睛亮得吓人。
那不一样,我念书能念出名堂来。
爷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让一步。
最后,他爹咬着牙,定下了一个规矩。
你要是能考上无锡市第一中学,我就让你上学!
要是考不上,老老实实回来跟我干!
这一赌,赌的是一个穷孩子一辈子能不能翻身。
张良生心里门儿清,一中是公立学校,教学质量好,考上了不光不用花什么钱,还有国家助学金。
他知道,这是爹给他下的最后一道坎。
他也知道,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放榜那天,张良生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
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张良生。
他考上了。
那一刻,他差点喊出来。
他爹站在榜前,看了半天,又看了半天,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家,他爹闷声给家里添了一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