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哥哥和父亲争吵,气出家门,父亲为什么脸红脖粗,几百万的茶具说扔就扔。 比如,姐姐夏令营失利,关在房间,她不落泪,也不抱怨,只看着窗外发呆又发呆,晚餐也不吃。 比如,母亲上一秒还笑着和电话里的好友吹捧,下秒挂了电话,眉头一压,嘴角一挑,将编排对方的话讲给全家。 比如,姥姥、祖母,长辈们总是温和地看她,她和堂姐堂哥,看他们打闹嬉戏,什么也不说,也不做…… 向锦汐不知道那些神色里,举动中,究竟出于怎样的思考,抽象的喜怒哀惧爱恶欲,究竟是什么,在怎样的情景,怎样的状态,才能调用。 就像她不明白,高中生活路过球场,被飞来的篮球砸到头,她很痛,痛出了眼泪,所以应该是“悲”,她应该感到“难过”,对吗? 可是当时的她没有任何“难过”,除了痛,只有懵,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是蹲下,流泪,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应该“难过”,那为什么着急跑来的贺珣,他蹲在她的面前,脸上写满了担心? 而下一秒,温温和和的他,扭过头,语气有怒地,对球场上的人喊,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过来道歉? 啊。 所以她应该像贺珣这样,皱着眉,捏着拳,生气,然后扯着嗓子,大声质问“谁是罪魁祸首?”,要求失手的人过来道歉吗? 但好像,向锦汐心想,道歉也可以,不道歉也没关系,生气和不生气,质问和不质问,好像都改变不了,她脑袋正中篮球的事实。 她应该生气吗? 向锦汐不知道。 就像后来她被父兄阻碍演员路,八年时光碌碌无为,一次次面试,一次次换角,一次次被拒……她该生气,该声嘶力竭,该像影视剧那样,父兄不让她干,那就用跳楼威胁吗? 好像,也不用。 父兄看不惯她做演员,她就搬出去,宁愿躲,宁愿憋屈和他们玩迂回战,一次一次舔舐获得角色然后又失去的苦果。 她应该生气,应该一蹶不振,应该妥协吗? 她没有。 只是看着房间里一沓又一沓,写满批注的剧本,灯光照在歪歪扭扭的划线上,像好多年前,她跪在灵堂,发呆时刻,看见的,祖母的挽联,被风吹起来的时候。 会有想干呕的冲动。 这听起来,似乎和演员之路完全相悖,她就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如果哪一天,向寻站在演艺圈的顶端,穷追不舍的记者提问,她是如何表演这些生动的情绪。 向锦汐会说,靠学习。 十岁那年,向锦汐在灵堂学会了“难过”;十一岁那年,她在课堂学会了“欣喜”…… 后来,她在客厅学会“愤怒”,在房间学会“惆怅”,在饭局学会“圆滑”,在饭厅里、街道边学会了“爱”…… 她的学习能力向来强悍,并从不轻视任何可以学习的可能。 每一次学习,就在她的脸贴上一层无瑕的面具。时间久了,面具的胶悄无声息融进她的身体,向锦汐扯不开,撕不下。于是余生她都将靠习得的行为,做出应有的情绪。 正如此刻,和她流淌着一脉母系的血液的姥姥,生死垂危,向锦汐应该大哭,或者晕厥,就像表姐宋观雪,或者母亲宋淑华那样。 可是。 胃里再度涌上那股诡异的,毫无征兆的酸意。 向锦汐紧紧捂着自己的腹与胸。 她没有哭,只是干呕,呕出了两行生理泪。 她没有哭,所以她应该立即饰演“悲痛”,毕竟这里这样多的长辈,对她的形象不好。 正当她酝酿好“悲痛”的泪水时,贺珣请来的医生,突然说,她的呕吐,是因为“伤心”。 向锦汐愣住了。就像十年前堂姐问她为什么不难过一般。 伤心?她没有惊讶,自己这样的反应竟然被称作伤心。 而是在想,她现在,竟然已经可以无意识地饰演伤心了吗? 所以呕吐,也是一个可以用来饰演悲痛的素材吗?她这样想。 想着想着,向锦汐忽然发觉,这样的状态,目色空切,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这些的所有,都可以利用下去,将整个生活场景,不论是医院,抢救室,等待的走廊,还是周围人惊诧担心的神色,她全部可以利用进构建自己情绪的素材库里。 啊。她是向寻,同时是向锦汐。 戏剧来自于生活,而生活也是一场戏剧。 所以,所以。 “贺珣,我演得好吗?” “不好。” 向来迁就、温和的贺珣,此刻沉着眸色,嘴唇紧抿地望着面前的人。 他嗓音冰凉地说:“向锦汐,你的演技糟糕透顶。” 向锦汐求表扬的微笑凝固在上扬的角度。 难道自己这位鼓励型的丈夫今天被别人顶号了?她平时自己倒杯水都能被他夸勤快。怎么可能当众拆她的台? “你又想逗我。” “没有。我在非常认真地评价。”贺珣说。 “这里不需要你的‘悲伤’。” 咦?向锦汐微弯的眉眼,合不上也张不开。她不明白贺珣怎么突然变了。 僵硬挪动自己的脖颈,发现周围的亲戚都在往这处看。 这时,主治医生又进病房。亲属们的注意力又往那边去了。 向锦汐拽一拽贺珣的胳膊,有些不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哪句话得罪面前的男人,他半句话不讲,只是侧过头,往空无一物的窗外看。 时间一分一秒走着,旁边的宋观雪不知听见什么,早已冲到病房门口的最前面。 向锦汐安稳坐在原位,她还在纠结,贺珣的话究竟什么意思。 突然,某位舅妈的哭声溢出手掌,声音大到前台的护士连忙跑过来提醒必须安静。 向锦汐扭过头,身侧的贺珣站起身。 宋观雪哭哭啼啼走过来,中途膝盖还撞到了椅子的一角,嘭地一声。 她捂着嘴,指尖攥着纸巾哭肿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流泪,说。 医生说,如果一小时内指标还下不去,就……就可以……可以准备后事了。 啪嗒。 向锦汐腿上的手机突然滑落地面,在长长的走廊落出一声惊响。 像被焊在椅子上的钢铁,她还坐在位置上,手拽了拽贺珣的衣服下摆。 一行清泪从她的一半脸上滑下。 贺珣回过头,只见女人一半唇角上扬,眼角微弯,像刚演完新处理好的戏,询问他这次的演技有没有进展。 而另一半,她的瞳孔失去了颜色,平而努力下压的嘴角抽动着,灯光下的水痕分岔,一道渗进她的嘴,一道蜿蜒滑到她的脖颈。 她抓着他的手臂,执拗地问。 “现在,我可以‘悲伤’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兑换我想找你兑 堪称艺术品的画面,像缪斯女神提画笔分割出一条清醒与沉溺的分界线。 贺珣能给自己唯一的解释,只有姥姥生命垂危这件事,对极少经历生亲人离世的向锦汐,产生一时难以缓解的打击。 但这时,望见女人宛若程序错乱一般的神色,贺珣蓦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他和向锦汐认识多年,从未询问、关心过的问题。 走廊上,医生与护士来了又走,剩余的亲戚乱成了粥。 忽然,不知谁对着推来的病床,惊诧一声,醒了!醒了! 姥姥苏醒,脱离危险期,被转移至普通的病房。 人入蜂般涌进,被护士呵斥注意安静。 “锦汐,”贺珣跪在地面,与座位上的向锦汐平视,女人似乎没有听见这一句好消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饰演里,“向锦汐!” 这一声喊回向锦汐的神思,她脸上挂着晶莹的泪,卡壳一般将目光移上来。 贺珣替她抹抹干净:“我们去看看姥姥,好吗?” 向锦汐一眨一眨眼睛,贺珣和她再说一遍,姥姥醒了,没事了,我们去看看她,好吗? 像一场荒诞的梦。向锦汐撑着座椅,起身,双腿宛如被挑断了筋,站起一半,踉跄倒进贺珣的手臂间。 贺珣扶稳向锦汐的肩,带她进病房。 床上,老人带着呼吸机,面色苍白,眼眸半阖半张,手上打着缓慢下落的点滴。 周围全是人,哭的,担心的,面无表情的,围成密密一圈,舅妈姨姨围着问,好些没,还有哪里不舒服。 问得刚醒来的冉素梅头疼。 向锦汐一步一步挪到病房,姥姥眼眸一低,躺着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小孙女进来时的模样。 冉素梅没说话。她有点累。 向门边,最远距离的小孙女勾勾手指。 过来,过来。 向锦汐的腿还有些软,身上的重心靠在贺珣的身上,走到床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