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舒朗一笑,目光在玉汝脸上逡巡几圈,不等她理解其中关窍,便翻过这篇,另起了话头。 &ldo;既已有人默默做了护花使者,我也就放心了。我今夜来此,还另有一事。&rdo; 玉汝正色,&ldo;四叔请说。&rdo; 郑昌衡看她正襟危坐,连忙笑着摆手,&ldo;别怕别怕,不是什么要紧事。四叔我啊,是来为你添妆的。&rdo; 玉汝轻讶,扑簌着一双如扇长睫,认真看他一眼,又怀疑地再看他一眼。 这两手空空的,哪里像带了厚礼的样子。 郑昌衡嶲州家中有妻有女,自然明白她这幅表情是何意思,于是笑骂她一声&ldo;财迷&rdo;,便自食指上取下一枚白玉扳指,递到她手中。 玉是好玉,白中带红,像是沁进去的血丝。指环上细细雕了卷草纹路,一圈一圈地仰翘着,也像源源不断的波浪。 &ldo;嶲州乃西南捍蔽,大燕立国以前,连年兵燹,蛮夷争相抢掠。即便是而今,也不知还有多少异族胡人在暗潮涌动,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固若金汤。我在此地经营已久,为防边境生乱,这些年陆陆续续派出了许多暗探潜伏于东蕃、南昭、女王国、骠国等藩夷王都或要膂。等你到了太和城,若遇紧要情况,可执此信物去城南官帽街上的荣记食肆,他们见此指环,必定全力相助。&rdo; 这是为她留了一条退路。 玉汝将白玉扳指摩挲在手中,简直爱不释手,不是为它的模样,也不是为这背后代表的权力,而是为堂叔将自己多年心血赠予她的这一片慈爱之心。 她眨了眨眼,咽下一片泪花,垂首将指环套向食指……太大了…… 又挪去拇指……仍是大得松松散散…… 郑昌衡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个情况,尴尬地咦一声,扶一把额头失笑道:&ldo;是我失策了……&rdo; 玉汝忙说没关系,&ldo;回头我找条珠链,或是让人编根五彩绳,串起来当吊坠挂在颈上。&rdo; 郑昌衡遂点头称赞,&ldo;还是你有办法。&rdo; 玉汝又将指环凑到灯下细看,蓦地悠悠开口,&ldo;别的地方……也有荣记食肆吗?这白玉扳指别处可也好使?&rdo; 郑昌衡佯瞪她一眼,&ldo;你胃口也太大了!而且你在南昭王宫好好待着做王后,平白无故的往别国跑什么?需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以身犯险。&rdo; 玉汝眉眼弯弯,笑得一脸无辜,&ldo;我知道,有备无患嘛。&rdo; 郑昌衡叹一口气:孩子会为自己筹谋是好事,但愿她永不会有用得上的那日吧。 &ldo;一岁一枯荣,所谓荣记,便取自于此。&rdo;他弯腰过去,用指尖点点上面的卷草纹,&ldo;别处未必是食肆,暗探为掩人耳目扮作常人,都是真的有手艺傍身,有的是茶肆,有的是香铺,你只要见到店名叫荣记,店内又有与这扳指一致的卷草纹装饰,便可出示信物,他们见了,都能明白。&rdo; 说完,郑昌衡不再逗留,起身告辞,玉汝便让采薇替她将人一路送到营帐之外。 夜里风声大,月光也清冷,脚下偶尔踢到几粒山坡上滑下来的碎石子,一阵咕噜噜滚得老远的清脆声。细细辨听,身后还有隐秘的细碎脚步,他不迟疑不慌乱,大大方方地来,坦坦荡荡地走。 翌日嶲州城外迎驾,听得南昭王一声谦逊又亲近的&ldo;四叔&rdo;,愈加得意地开怀大笑。 其后几日,玉汝时常能听到些嶲州刺史与南昭王相谈甚欢的消息。身边有宫人知晓嶲州刺史与公主的关系,当做趣闻特地来讲给她听。 &ldo;倘若不是身兼要职,郑刺史说不定还要松口应邀,携家眷往太和城观礼哩。&rdo; 玉汝一撇嘴,闷闷不乐地在心中嚎叫:那是我四叔,我的四叔…… 当队伍行至嶲州边境,再往前便是踏入了南昭国土。 水流潺潺的江边,玉汝与亲人话别。 她眼含埋怨,目光幽幽似怨鬼,&ldo;您是我的四叔,好不容易同行几日,怎么整日都同那南昭王在一块儿,也不跟我多说说话。&rdo; &ldo;我一个老头子,跟你能有什么好说的!&rdo;郑昌衡用力吹了吹胡髯。 见她的确有些不快,又微屈了屈腰,软言解释:&ldo;傻孩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如故。南昭王折节下交,是为了向我打听你的过往和喜好,顺便在你面前博一个尊敬长辈的好印象。我则是有意代大兄考校未来郎婿,所以不吝于浪费时间与其你来我往,言谈交际。说来说去,我们不都是为了你!&rdo; 他捋一遍胡髯,侃侃道:&ldo;观说之流,可以知其术。你这个郎子,除了文墨上有些欠缺,别的地方都堪称良配。&rdo; 是么…… 从通事舍人到琅琊王,如今再到四叔,对他的评价似乎都很不错。可那些称赞的词句在玉汝眼里仍旧只是空谈,拼凑不出一个具体的形象,几个月前萍水相逢的那一眼,已经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静默不语,慢慢移开了目光,蹲下身去,从地上捧起一把黄土,装进腰间锦囊。 &ldo;四叔,玉汝去了。&rdo; 郑昌衡遂退后几步,率嶲州文武官员在江畔排成长列,敛衽跪拜。 &ldo;臣等,恭送成安公主。&rdo; 齐声震天,惊飞岸边白鹭,林间禽鸟。 江水迢迢,浮云流散。 朱轮滚滚,越过疆界。 她于孟秋时节自长安出发,终于在季秋之末,走到了南昭。 作者有话说: 无 自入南昭地界,队伍行进的速度比预计快了许多。 沿澜沧江向南,过龙尾关,经白崖赕,原定十日的路程,最后只用了八日。 玉汝设想里诸如山体滑坡、野兽群袭等会阻碍行路的意外情况都有发生,只是往往她刚收到消息,南昭军便已经将路障清扫干净。 饶是如此,那谁隔山差五送来的殷勤示好也从未断过。 姜媪假意背着她自顾念叨:&ldo;这大王可真是有使不完的精力,既要亲率王军行路警戒,又要忙里偷闲想法子来示好,郎君若是婚前便肯花心思,婚后必也是个知道疼人的。&rdo; 玉汝默不作声,一个人站在帐前仰头看天。 余晖将天际染得绚丽多彩,一层层云雾或深或浅,透红透紫,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 羽仪长奕方又来了,这回怀中捧着一大束不知品种的花,隔得远远的,朝她抱臂行礼。 玉汝想了一瞬,遂即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奕方却在原地踌躇不前,在应该听命于大王还是听命于公主之间左右摇摆,还没得出个结果,已经被人往前推搡了一把。 他恼怒地回头,见是公主身边的女官舜英,气势顿时便矮了一截。 &ldo;愣着干什么,公主召你近前说话呢。&rdo; 所以是公主召见,不是他冒犯无礼,总不能算是坏了大王的规矩吧! 他说服了自己,欢天喜地嗳一声,跟着小跑过去,将怀中还带着秋露的凤仙花捧到了公主眼前。 玉汝拈一朵在手赏玩,形如凤尾,是淡淡的丁香色。 &ldo;此花名滇水金凤,乃南昭独有的品种,公主,您猜这是哪里来的?&rdo; 玉汝随口就说:&ldo;又是你们大王亲自去摘的?&rdo; 谁知这回竟不是。 奕方似是没有想到这一问,尴尬地语滞一霎,嗫喏道:&ldo;这……差不多算是吧。&rdo; 玉汝哭笑不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差不多算是。即便只是南昭王动动嘴派手下人去采摘来的,玉汝也不会有半点不快,毕竟从前那些东西她也从未在意过是否真的都是他事必躬亲。 &ldo;哎呀!我直接告诉您吧!&rdo;奕方一跺脚,&ldo;这是公主宫里的花儿。&rdo; &ldo;自圣人允婚,大王便开始四处搜罗工匠,为公主新建了一座奢华宫殿。又在宫内造假山池水,移栽各种名花异卉。这滇水金凤呢,是南昭才能生长的一种凤仙花,多生于浅水中,花期本在仲秋。上两月未曾开花时,宫里的花匠都以为是因刚栽种而来,所以根茎尚未长成,没想到,前两日却忽而一夜绽放,可见这花有灵,是专等着公主您来呢!&rdo; &ldo;大王收到消息,便派人折了这一株连夜送到您面前。大王还说,这是滇水金凤在栖梧宫的第一次开花盛放,望此花芬氲,得您欢心,往后岁岁年年都能常伴于公主。&rdo; &ldo;栖梧宫?&rdo; &ldo;哦!&rdo;奕方拍了拍脑袋,&ldo;瞧我,连最重要的都忘了说,大王为公主新建的宫殿,便名栖梧。这长出来的花又是滇水金凤,您说,是不是上天注定!&rdo; 玉汝知道这种花。书上有记载,八月开花,九月结果,成熟的果实会因外力而迸开,碎果洒落周围,落地成活,来年便会长出一株株新的滇水金凤。林下、浅水、溪边皆能成种,生长迅速,开花繁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