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坎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银花擦了擦耳后的血,扶起保罗,洋人这会儿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沾着粉色的盐渍和血,眼神涣散,像是刚才那一口咽下去的代价比想象中大得多。
寨老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地洞边上。老人低头看了看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它在搬兵。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每个人胸口。
鹤轩捡回铜钱,拇指擦了擦钱面上的血渍,丹凤眼望向寨墙外的夜色。
不止搬兵。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它刚才那声叫,不是冲咱们——是冲外面的。
什么意思?杜齐樟哑着嗓子问。
鹤轩没回答。
远处,寨墙外面,传来了回应。
不是一只。不是十只。
是成百上千只山鼠同时发出的、那种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汇成一片灰黑色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整座山都在震颤。
泰拉趴在地上,右腿疼得失去知觉,可他还是撑起半个身子,用还能看见的那只右眼望向寨墙——
木栅栏在晃。
不是风。
是外面的东西,在撞。
木栅栏塌下来的时候,声音不大。
不是被撞断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从根上蛀空了,然后轻轻一推,整片墙就歪歪斜斜地倒下去,砸起一片尘土。
尘土里先走出来的是鬼巫。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长袍,袍角拖在泥里,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
脸上涂着厚厚的白垩土,画着扭曲的符纹,可那些符纹不是画上去的。
——泰拉离得近,能看见那是用指甲硬生生刻进皮肉里的,翻着粉红色的嫩肉,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鬼巫的眼窝深陷,两颗眼珠子泛着和山鼠一样的惨白,没有瞳孔,可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死水般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他身后跟着孟猜。
孟猜是寨老的二儿子,寨民都认得他——前日这人还跟大伙在酒桌上划过拳。
可现在站在那里的不是孟猜了。
他脸上阴沉,死死地盯着石屋顶上的十字架。
身后野苗人的脸青黑发胀,嘴唇翻起来露出紫黑色的牙龈,脖子上有一圈发黑的指痕——像是自己掐的。
他们走路姿势僵硬,膝盖不打弯,脚底板啪嗒啪嗒拖着地面,每走一步都像在拖一袋死肉。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这样的东西。
有的穿着苗家衣裳,有的只剩半截身子——肠子拖在外面,走一路漏一路,可它们不在乎。
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鬼巫手里那根白骨笛指到哪里,就往哪里挪。
再后面,是山鼠群。
不是之前那种潮水般的冲击——这次它们有秩序了。
分左右两路,贴着院墙根涌进来,像两股灰黑色的河流,中间空出一条道,留给鬼巫和那些僵尸野苗。
泰拉趴在地上,右腿传来钻心的疼,可他硬是撑着苗刀把上半身抬起来。
他看见那片灰黑色从倒下的木栅栏缺口里涌进来,像墨汁洇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漫过满地同类尸骸,连看都不看一眼。
退!快退进石屋!
寨老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老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身就往石屋门口挪。
阿秀和银花架着教士保罗,几乎是拖着洋人往台阶上撤。
保罗这会儿已经半昏迷了,嘴唇上的粉色盐渍干成了硬壳,脸色灰败得像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