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敬贞的机甲重重降落在沙锦身边,激起一片污秽的泥沙。他迅速打开驾驶舱,甚至来不及完全解除神经链接,就踉跄着跳出,扑到沙锦身边。
沙锦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作战服被鲜血浸透,胸前的凹陷似乎更深了,嘴角还在不断溢出带着泡沫的血沫。天敬贞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感受到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跳动时,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口浊气。
“沙锦!撑住!”天敬贞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他试图将沙锦抱起,但沙锦的身体软绵绵的,仿佛没有骨头。
“咳…天…天哥…”沙锦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天敬贞脸上,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我…我帅不帅…刚才…那下…咳咳…”
“闭嘴!省点力气!”天敬贞低吼着,眼眶瞬间通红。他小心翼翼地将沙锦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
沙锦的身体冰冷而沉重,血腥味浓得刺鼻。
柳开江也挣扎着从自己半毁的机甲里爬了出来,踉跄着跑到天敬贞身边。看到沙锦的惨状,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他迅速拿出急救包,撕开强效止血凝胶和生命体征维持贴片,颤抖着贴在沙锦最严重的伤口上。
“嫂子…别哭…难看…”沙锦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目光艰难地转向柳开江,涣散的瞳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惯常的笑意,“…我…我还没…给你俩…闹洞房呢…”
“沙锦!”柳开江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低喊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迅速和轻柔。
天敬贞抱着沙锦,在柳开江的协助下,艰难地将他塞进自己机甲的副驾驶位。他重新接入机甲,左臂环抱着沙锦的身体固定,右臂再次举起高射速净化枪。
“走!”天敬贞的声音冰冷如铁,却蕴含着无边的怒火和悲痛。
撤退变成了逃亡。
天敬贞的机甲抱着沙锦,柳开江则操控着自己那台勉强还能移动的残破机甲,紧随在侧翼,用仅存的武器——一把从残骸中捡起的净化手枪,拼尽全力清除着追兵。
其他残存的机甲和潜艇组成最後的防线,用生命和残骸阻挡着身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紫色魔影。
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一个战友的陨落。
每一次护盾的闪烁,都可能是最後的告别。
沙锦的身体在天敬贞怀中随着机甲的颠簸而轻微晃动,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柳开江的机甲外壳不断增添着新的伤痕,但他依旧死死守护在天敬贞的侧翼,眼神如同燃烧的寒冰。
不知过了多久,身後的追击似乎渐渐稀疏,那令人窒息的紫光被幽暗的海水吞噬。
前方,隐约出现了代表浅海区域的微弱天光。
当伤痕累累的残存队伍终于冲破海面,沐浴在惨淡的丶被污染云层遮蔽的日光下时,东海岸17号基地那冰冷巨大的合金闸门,从未如此刻般令人感到温暖和安全。
闸门缓缓开啓。天敬贞的机甲第一个冲入船坞,带着巨大的水花降落。他迅速解除链接,几乎是撞开驾驶舱门,将怀中气息奄奄的沙锦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医疗队早已严阵以待,立刻冲上来将沙锦放上担架,连接上各种维生仪器,飞速推向基地内部的医疗中心。沙锦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毫无血色,如同破碎的瓷器。
柳开江也从机甲上滑落下来,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他的作战服同样破损,脸上丶手臂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淤青。他走到天敬贞身边,看着医疗队远去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
天敬贞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冰冷的作战服紧贴着皮肤,上面沾满了深海的淤泥丶畸变体的粘液丶以及…沙锦的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和血迹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那冰冷的触感和刺鼻的血腥味,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感官深处。
他亲自目睹了柳开江无数次濒死,又亲手抱回了命悬一线的沙锦。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都差点在眼前消逝。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疲惫和沉重的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无比坚定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天敬贞猛地擡头。
柳开江站在他面前,脸色同样苍白疲惫,那双曾经盛满阴霾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火焰和深沉的疼惜。他什麽也没说,只是用力地丶紧紧地握住了天敬贞那只沾满战友鲜血的手。
他的指尖冰凉,却传递着一种滚烫的丶无声的力量。
天敬贞深海般的眼眸剧烈地波动着,他看着柳开江眼中那映出的丶自己狼狈而痛苦的身影,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丶同样经历过生死洗礼的冰凉触感和坚定的力量。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冰冷潮水,仿佛被这简单的触碰和无声的凝望,神奇地逼退了一寸。
他反手,将柳开江那只同样冰冷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的手骨捏碎,又仿佛要将这唯一的支撑融入自己的骨血。
两人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残兵,站在冰冷船坞的灯光下,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丶深深地望向医疗中心通道的尽头,那里,躺着他们共同的兄弟,另一个用生命成就并守护了他们的人。
基地沉重的合金闸门在他们身後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巨响,将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丶流淌着血与泪的怒海,暂时关在了门外。
门内,是惨烈的生还,是沉重的喘息,是无声的誓言,是等待下一次黎明降临前,最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