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驱动着这具早已破碎不堪的躯壳。他咬着牙,用尽最後一丝力气,无视後脑持续涌出的温热和腹部的翻江倒海,背对着柳开江的病床,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撑了起来。摇摇晃晃,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就在他勉强站直身体,背对着柳开江的那一刻,身後传来一声破碎的丶带着巨大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呼唤,颤抖得不成样子。
“……敬……贞……?”
柳开江的声音。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终于看清自己刚才做了什麽。
天敬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一丝一毫都没有。他只是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动作牵动了後脑的伤口,温热的液体流得更快了些,顺着後颈滑落。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暴露在病房冰冷的灯光下时——
柳开江的呼吸,连同他所有未出口的道歉和哭喊,瞬间被冻结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无声的丶极度惊恐的抽噎。
天敬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水般的丶令人心悸的麻木。
那双曾为他燃烧过炽热爱火丶也曾因他而盛满怒火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一丝光亮。
而更让柳开江魂飞魄散的,是那两道从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蜿蜒流下的痕迹。
不是清澈的泪水。
是粘稠的,暗红的,如同熔化的蜡泪,又如同泣血的伤痕——两道刺目的丶妖异的血泪,正缓缓划过天敬贞惨白如纸丶毫无生气的脸颊。一道滚烫的暗红顺着下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砸在冰冷光洁的地砖上,溅开一小朵绝望的花。
那麻木空洞的眼神,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冰锥,隔着短短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刺入柳开江的心脏,将那里瞬间冻结丶粉碎。
绝望。冰冷的丶绝对的绝望。
失望。深入骨髓丶再无转圜的失望。
怨恨……那里面,甚至淬炼出了柳开江从未想象过的丶针尖般冰冷的……怨恨!
柳开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灭顶。
“不……敬贞……我……”
他徒劳地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天敬贞看着他,那双流着血泪的丶空洞的眼睛里,最後一点属于“生”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下一秒,在柳开江骤然爆发的丶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
“敬贞——!!!”
天敬贞那强撑着的丶摇摇欲坠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积木,直挺挺地丶毫无缓冲地向前轰然倾倒!
砰——!
头颅再一次,重重地丶毫无生机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後脑勺撞击处,暗红的血液如同打翻的墨汁,瞬间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红,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丶蔓延。
那双曾流出血泪的眼睛,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依旧空洞地丶死死地“钉”在柳开江的方向,里面凝固着最後的情感——彻底的绝望,冰冷的失望,以及……深入骨髓的丶令人窒息的怨恨。
“啊——!!!”
柳开江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凄厉得如同濒死的野兽,划破了病房死寂的空气,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医生!医生!救命啊——!来人啊——!”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刺耳的警报声同时从连接着天敬贞和沙锦身体的监护仪上疯狂炸响!尖锐的“嘀嘀嘀——”声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汇成一片死亡的催命符。
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淹没了地上那滩不断扩大的丶刺目的鲜红。氧气面罩被粗暴地扣上,担架车尖锐的滚轮声碾压着地板,各种仪器冰冷的提示音和医生急促的指令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丶令人窒息的噪音风暴。
“……快!颈托!”
“……颅脑外伤!血压骤降!”
“……准备急救室!快推走!”
一片兵荒马乱中,柳开江眼睁睁看着天敬贞毫无生气的身体被迅速擡上担架车,那抹刺目的鲜红被雪白的被单匆匆覆盖。医护人员推着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门外,留下地板上那滩还在缓缓扩散的丶粘稠的丶暗红的血迹。
“敬贞……敬贞……”
柳开江徒劳地伸着手,身体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悔恨而剧烈地痉挛,泪水疯狂奔涌,视野一片模糊。
他想追出去,想抓住那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担架车一角,身体却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动弹不得。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疯狂地撕扯丶挤压。
“呃……”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眼前最後残留的画面,是担架车消失在门外的瞬间,覆盖天敬贞的白布边缘,无力垂落下来的一只苍白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之前摸到的丶属于他自己的丶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黑暗如同沉重的幕布,轰然落下。
柳开江的身体猛地一抽,所有的挣扎和哭喊戛然而止。
他像一截被骤然砍断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病床上,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丶冰冷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