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在一楼吃饭时,周贵生看见他们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便一嘴叼着包子,一手端着面走过去,大剌剌地往沈志旁边一坐。
“我说呢,昨日去找沈兄弟没见人在屋里。”他说话没遮拦,“怎么,准备不遮掩着了?”说着还嘿嘿笑了两声。
妺双抬头看他一眼,轻轻摇头:“快到环州了。”
周贵生了然,低声道:“今儿下午就能到了,你们是奔着办户籍去的吧。要不要我给你们讲讲?”
妺双抬头看他,总觉得这人说话藏着坑,却被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盖住了,很容易叫人一开始就不防备。于是便问:“白告诉我们?”
周贵生咧嘴乐:“那肯定不是啊,我们行商的,虽靠把子腿脚力气的,但挂着商字头的人,哪能做亏本的买卖。”
妺双点头也算表示理解,等着他说条件。
络腮胡子的男人放下筷子,正色道:“这环州和其他地界不大一样,是边城里最靠西,也最偏的一座孤城,下头嘛也只有一个环冲县。”
“县和城坐一处不分家,城外二十里到四十里有三个屯田堡。你们要办户籍两个去处,一留在城内给有户籍的人家做工,一年交个半两银子的人头钱。不过,户籍就得等你做工满一年后添置了房屋产业才能办。”
“二来去下面这三个屯田堡周围开荒种地,不过种地现在也是有要求的,这种地头年是不交税,却也先不给办户籍,得等三个月后你开了荒有人来查才会确认你开荒的地是你的,给你办户籍。”
妺双听得直皱眉头,在尚田县的那个主簿可不是这样说的啊,给了地就能有户籍的。
见她神色不悦,周贵生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条件又自信了几分:“你们是来晚了,没赶上给地给户籍的时候,现在种地还不如进城做工呢!”
说到这,妺双顿时明白了,说了这么多却还没说告诉他们消息的条件。
她看了眼沈志,又看向周贵生,笑着道:“两条路我瞧着都差不多,我们本就是庄稼地里长大的,开荒或是做工也都是力气上的活,不差多少的。”
周贵生察觉被看破了,也不脸红,或许是看不见脸红:“哎呀,我这不还有话没说完呢。你有户籍总要好些,多少也找得到活计,他就不同了。”他指了指沈志。
沈志看着周贵生,不是特别明白他们说话的意思,他找不到活计吗?
这胡子拉碴的汉子也太多花花肠子,弯弯绕绕的话真是一大箩筐。不过,妺双也大抵明白沈志做工很难有人用他。
周贵生见她沉默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再一则,小娘子也别骗人,这兄弟能是庄稼地里长大的?他驾马的手段庄稼汉可没有。”
妺双脸色微变,关于沈志的来历,她不是没有猜测,从身上狰狞的伤,异于常人的力气和强悍以及他骑马出去那模样,已经明晃晃告诉她了。
“小娘子也没害怕,沈兄弟来历我不会去打探。”周贵生也在摸到谈判软肋时恰当表现真诚,“我呢,实打实是看上沈兄弟这人了,想招揽他来商行里干活的。”
沈志突然扯着周贵生的衣服,生生推远不少。
原是说着话,周贵生没有顾及越过了沈志去离妺双很近。
周贵生后知后觉地尴尬笑笑:“对不住对不住。”
“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再给你最后说句实在话,你好生考量。我们商行走商有风险,是签死契的。出一次门签一次死契,契书写明了一趟路程从哪到哪,路上或死或伤,与商行无关。”
“但工钱高,是常人做工的两倍往上。还有沈兄弟这来历,在行里少有人探究的,你们日子过得也放心。”
“若真想尽快落下户籍,便还是要早些攒钱添置屋舍铺面,能在城内就在城内,那屯田堡听人说也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的。”
听完,妺双一时什么胃口也没了,而周贵生说完已经走了。
“我去商行。”沈志突然拉了一下妺双,十分认真,“我赚钱了就可以买铺子,还能养小兔子,妺妺就不累。”
妺双望着沈志,心里酸软,暗暗牵起他的手:“嗯,先乖乖吃饭。”
秋日的尾巴上天气清爽,日光刺目。一行人吃过早饭收拾行囊出了县城缓缓往环州走去。
环州的冬天比其它地界来得早,冷风刮起来跟刀子一般,刺得人的脸又疼又红。如今深冬更是刺骨的寒凉。
晨起天还没大亮,环州城的主街上已经陆续有人开始摆摊售卖早点了。街上行人裹着冬衣,依着空落落肚皮的意思寻着一份满意的朝食。
热气腾腾的酥饼摊前,一个人高马大的异族汉子从手里拿出六文钱扔进还空空荡荡的钱匣子里:“妺娘子,今儿还是两个羊肉酥饼。”
“欸。”一个穿着豆沙色绒袄的妇人笑着应了声,手脚利索地给汉子装酥饼,“胡山兄弟,你们这几天可收到周兄弟他们的信儿了?”
胡山胡子拉碴的一张脸一乐:“什么周兄弟,不是想问你男人?”说罢更是朗声大笑。
妺双把酥饼递给胡山,被戳破心思也不羞,眼底笑意更深几分:“这不是还有五六天就过年了,听说你们商行里只剩他们一队没回来了,我多嘴问一句。总归你们得到消息要比我这快的。”
胡山张大嘴咬了一口酥饼,鲜香流油,急吼吼地安抚了下胃囊,才笑着跟妺双道:“别着急,算着日子快了。他们出发晚,去的地方远,怎么也得临近年关了。”
“欸,我知道了。”妺双点点头。
“拿五个糖酥饼。”两人才说了几句话,又来了个妇人,数了数手里的铜板,丁零当啷也扔进钱匣子里去,“多包几层油纸,我拿回家去。”
胡山给人让了位置,手里的一个羊肉酥饼已经下肚了:“妺娘子你忙着,我回去开门了。”
“欸,明儿再来,有炸鱼脯。”妺双遥遥地回了句,手里活不停,足足的裹了好几层油纸,拿细细的麻绳绑了才递给那妇人。
“鱼脯?”那妇人听她说话便好奇,“这冬日里的,河水早冻得结实了,你从哪处买的鱼?当是极贵吧。”
妺双和善地笑笑:“不是买的,我男人前阵子凿了冰在河里捉的,不过也只六七条,冬日吃食花样少,做了鱼脯也能改善一下口味。调几样酸的辛辣的酱汁裹了,混着秋日里存起来水芹一齐吃,清爽解腻,很好下饭呢。”
一口气说完,妺双打量着妇人的神色似颇有些心动,便继续道:“这冬日生意冷清,姐姐照顾我生意,我再给姐姐夹个酸菜的酥饼当添头。”说罢,又紧忙包了一个热腾腾的酥饼递给她。
“呦,”那妇人冷肃的脸色如冰层破开一层,带上一丝笑容:“真是好伶俐一张嘴。明日给我留一份鱼脯罢,你说的几样酱汁也齐备上。”
“欸,多谢姐姐照顾我生意。”妺双喜笑颜开,送走了客人。